窗外的风声终于停歇下来,曲莲知屏退宫人,她独自坐在静春宫中,四下一片寂静。
她手中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字迹她像是不认识那般,翻来覆去地看过多遍。
——西北军统领、二代定安公唐冉,上月初病逝于永宁城。
觥筹交错的宫中宴席上,人们神色各异地向曲莲知道贺。
新帝即将登基,这本是宫中天大的喜事,何况曲莲知还是新帝庆初的养母。
人们说,庆初这皇位,其实算是好运气得来的。
要不是贺大学士急着做国丈,于朝堂之上急于逼着陛下禅让退位,一时引得陛下盛怒。
母亲早早亡故身后无人支持的庆初,想来也不会偏得了这皇位。
陛下病重是不争的事实,但病中的帝王,依旧拥有颠覆朝堂的权利。
面对贺大学士及其党羽的逼宫,庆晖以雷霆之势革除贺大学士官位,废除贺大学士之女丽嫔内命妇之位,徒留身后无援的庆溪一人成为重臣攻击的对象。
就此,皇位落到庆初手中。
看似顺理成章之事,背后实则有成阳长公主庆鸢的运作。
无人得知,素来稳重的贺大学士,那日为何会在朝堂之上口出狂言。
人们只是知道,坐在朝堂上监听朝政的成阳长公主身边,这几年多了位姓李的宠信女官。
万千繁华总有消散之时,热闹的宫宴终会迈向尾声。
曲莲知站起身,她的脚步微微踉跄。
拒绝贴身宫女的搀扶,曲莲知选择步行回宫,一群不明所以的宫人只好跟在她的身后。
路过宫中甬道时,曲莲知路遇一队御前侍卫。
侍卫们齐声向曲莲知行礼:“见过贤妃娘娘。”
御前侍卫们渐渐走远,曲莲知回想起来,唐冉过去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曲莲知慢慢抬起手,她按住胸口的位置,觉得胸中忽然空了一大块。
她甚至连唐冉的死讯,都是在唐冉死后一个月才收到的。
庆晖曾向曲莲知问起过唐冉,他从她的眼神闪躲中不难猜出,这是一出公子搭救凄苦侍女、而侍女芳心暗许的戏码。
庆晖以嘲讽姿态对曲莲知说:“观晨可是知道,你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曲莲知自是觉得庆晖的话语刺耳,她蹙起眉头,不加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陛下言重了,喜欢少爷是我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庆晖不仅是男人,他还是权力欲极强的帝王。
听到自己的妃子说,她喜欢其他男人,庆晖自是心生不悦。
曲莲知提起旧事:“当年臣妾嫁入扬王府前,曾与您谈起过,臣妾会成为您此生最为忠诚的奴仆。但是作为代价,臣妾愿以自身换取唐家平安。”
庆晖点点头:“朕那时还当你是位衷仆,如今方才想通,原来你是用这种方法,让观晨此生记你入骨。”
“怪不得观晨的夫人,时常会来宫中探望你,这想来也是观晨的意思。”
“观晨这人,平时装作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他却是比任何人都重情重义。”
“可惜你痴心一片,而观晨心里只有他的夫人。众人皆知他们夫妻关系亲密,家中两个儿子出落得一表人才。”
换做平时,曲莲知愿意做一位恭维帝王的后妃。
当庆晖提到唐冉时,曲莲知忽然不想再扮演解语花的角色。
唐冉是曲莲知终其一生不可得之人,他是镜中的花、水中的月,是她在童年贫苦时不舍得吃下、藏在怀中的蜜糖。
待曲莲知回神时,她才发现,那怀中蜜糖早被她的体温融化。
再美丽的镜中花水中月,也不过是虚妄之物。
曲莲知只敢在心底肖想而不可得的唐冉,却是由庆晖血淋淋的从她心底掏出来,丢在她的眼前。
庆晖在逼迫曲莲知去承认,沉默暗恋唐冉多年不得的她,究竟有多难堪。
所幸曲莲知认识庆晖年头深远,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回击这个男人。
迎上庆晖恶毒的目光,曲莲知粲然一笑:“比起招惹心上人的厌恶,臣妾宁愿用这种方式,让少爷永远记得,有个叫曲莲知的姑娘,会在远方真心祝福他平安喜乐。”
曲莲知话音落下,庆晖的脸色阴沉下来。
唐冉是曲莲知的不可得,而唐冉的妹妹唐映拒婚庆晖,是庆晖此生最为挫败之事。
曲莲知满意的看见,庆晖的脸上变得极为难看,于是她再接再厉:“听说小姐已经与苏十二公子有了一个儿子,那孩子据说顽皮的很,苏家人称小少爷是小魔头,小少爷的长相有七分像苏大人。”
庆晖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曲莲知也不知,自己那日是怎么了,她忽然不再惧怕触怒天子。
她不在乎的想,也许庆晖会杀了她。
想到死亡,曲莲知反而有了勇气。死亡是自儿时起,一个与她时时相伴的影子。
庆晖没有杀曲莲知,他语气冷淡的对她说,滚回去,别让朕看到你。
曲莲知头也不回地到静春宫中,庆晖的心腹内侍何纶前来宣旨说,静春宫即日起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