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起落架轰然触地,滑行带来的震颤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惊吓了正趴在李倓怀里假寐的黑猫。
一团黑不满地喵呜了一声,爪子勾住了李倓的裤子。李俶随手把猫从即将开骂的李倓手里捞了出来,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猫背上炸起的黑毛,目光却投向舷窗之外。
没有想象中的冰天雪地。
此时的长白山,正是一年中生命力最狂野的季节。从高空俯瞰,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翡翠,浓郁的墨绿与鲜嫩的翠绿交织,那是无边无际的林海,在盛夏的阳光下肆意吞吐着生机。
“不是说长白山吗?”李俶指尖缠绕着一缕黑色的猫毛,“怎么不见白头?”
“那是冬天。现在的长白山是绿色的。”
后排的杨逸飞伸了个懒腰:“陛下,长白山夏季平均气温二十来度,是最好的避暑胜地。咱们这也算是公费团建了。”
“避暑?”李俶若有所思,“看来这‘破夏’,倒是很会给自己挑地方。”
谢九思推了推眼镜,将背包甩在肩上,语气依旧淡淡的:“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凉快的地方,让那团烧了一千年的火稍微歇一歇。”
一行人走出机场,迎接他们的不是凛冽寒风,而是带着草木清香的凉爽山风。
李倓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负氧离子的浓度高得让人有些微醺。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李俶,只见这位陛下正站在阳光与树影的交界处。斑驳的光影落在李俶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淡化了他身为厉鬼的阴鸷,反而显出几分不真实的透明感。
“感觉如何?”李倓问。
“很干净。”李俶抬起手,似乎想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阔叶。
“喵~”一团黑从李俶怀里探出头,墨绿色的眼睛盯着一只飞过的墨绿色蝴蝶跃跃欲试。
“别看了,那是保护动物,吃了你要坐牢的。”李倓瞥了一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蝴蝶,毫无道德地随口恐吓。
去往山脚酒店的路上,两侧是飞速后退的红松林。
“你在看什么?”李倓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可乐,指尖被冰得发红。
“树。”李俶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倓握着可乐的手上,“它们活得比人久。看尽了兴亡,却从不开口——怎么又喝?”
李倓手上的动作一顿,易拉环被拉开,“噗呲”一声,气泡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爱喝——别装深沉了。”李倓喝了一口可乐,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头泛起的那一丝酸涩,“现在的树都是后来种的。以前的那些,早就被战火烧光了。”
李俶眼神暗了暗:“你好像很讨厌提起过去。难道是因为你想起来了的那些过去里……有我吗?”
李倓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了颇多猜测,李俶自然也有。这小鬼近日表现越来越不对劲,先是两人的相处没有往常那般自然,最开始的李倓即使顾忌着他的身份,说出来的话依旧是大胆放肆的。可现如今却像开始担忧着什么,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说出来的话仿佛已经斟酌过好几遍。就像是怕他发现什么。
再者,这小鬼偷看他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只要是闲暇时,便会盯着他的脸发呆。
既然他手腕上红线的长度代表他恢复记忆的程度。按这小鬼的性子,如果发现他“冒名顶替”了别的什么人,如果想起了自己的真名,定会跳起来让人改口。
如今种种迹象,只有一个解释,即这小鬼发现了自己就是“李倓”,是那个他还没想起来的弟弟。可他怕是也还没彻底想起他这个哥哥,因此更加惧怕提起过去。
谁也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杨逸飞假装在看风景,谢九思闭目养神,叶闻柳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里——谁能告诉他,一个实习生到底为什么被抓来加入这次出差!
李倓浑身僵硬。手腕上的红线在这一刻剧烈收缩,像是要把他勒断。
“你想多了。”李倓拍开他的手,侧过头看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只是太热,让人心烦。”
“是吗?”李俶轻笑一声。
酒店位于半山腰,是一座掩映在松林中的建筑。露台上可以远眺长白山的主峰,虽然没有雪顶,但那灰蓝色的山体裸露在阳光下,更显巍峨 。
正如杨逸飞所料,暑假旺季房源紧张,最后只订到了两间标间和一间大床房。
“我们仨挤一挤。”杨逸飞十分识趣地捏着房卡溜之大吉,临走前还贴心地把一团黑塞进了李倓怀里,“猫给你们,晚上冷,抱着暖和。”
李倓看着那张大床房的房卡,只觉得太阳穴怦怦直跳。
房间内带着一股好闻的松木味。落地窗大开,山风灌入,吹动了白色的纱帘。
李俶站在露台上,背对着李倓,看着远处的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金红。
“那是火山。”李倓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长白山是休眠火山。这里的平静下面,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就像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全是暗涌。”
一团黑跳上露台的栏杆,尾巴危险地在风中摇摆,墨绿色的瞳孔倒映着金色的夕阳。
李俶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夕阳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神性。
“你是在说这世道,还是在说你自己?”李俶的目光紧紧锁住李倓,“李倓,你这副皮囊下,是不是也藏着一座火山?”
李倓心头一跳。
“我没你那么复杂。”他避开李俶的视线,转身欲走,“我去洗澡。”
然而,刚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扣住。
李俶将他拉了回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至呼吸可闻。
夏日的傍晚,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香气。李俶身上的气息依旧是冷的,带着那股千年的檀香,却强势地侵入了李倓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