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看着他那副浑身带刺的模样,嘴角却若隐若现地勾起一点弧度。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划过耳尖,他想起被吸进黑泥前听到的呼喊声,突然没头没尾地笑道:“我听见了。”
“什么?”李倓觉得自己真是被震聋了,怎么总是听不清这老鬼在说什么,“有力气说话就大声点,没力气就闭嘴休息。蚊子声音都比你大,叽里咕噜的说给谁听啊。这儿没人有千里耳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李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线。李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心虚的感觉又爬了上来,索性不再理这老鬼,一心一意地整理起刚刚闪送送来的日用品。
一趟折腾,李俶伤得太重,一时半会恐怕离不开这酒店,家里的家具怕是要积灰了。
“喵呜——”
一声幽怨的猫叫从床脚传来。
一团黑最近脾气大得很。两个铲屎官出门这么久,不仅没带它心爱的小玩具,还把它一个人扔在房间里,此刻终于见着了人,猫正愤怒地扒拉着李倓的裤腿,试图顺着往上爬,给负心汉们一点颜色看看。
李倓无视了裤腿上挂着的几斤重量,随手从袋子里掏出一件纯棉的白色短袖和一条运动裤,连着塑料包装袋一起扔到了床上。
“不想穿也得穿,你身上这套都成破布条了,还沾了血,一团黑都不爱玩。”
李俶两根手指捏起那件显然是地摊货的短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见李俶露出不满的神情,李倓摸了摸脸颊似是有些羞赧,补充道:“先凑合穿吧。回去了再给你买新衣服。这闪送买来的只有这种地摊货了。”
李俶莫名的那点不愿穿短袖的心态又上来了,他捏着T恤不肯脱也不肯穿,久到李倓都把订的餐拿进来了,他才干巴巴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甘,三分可怜和一分撒娇,说:“我想回去。”
李倓端着让酒店现熬的烫手的养胃粥,挥着手赶紧把碗放在桌上,问道:“回哪儿?”
“回家。”李俶抬眼看他,理直气壮,“你不也想打游戏吗?”
“……那是我家!”李倓强调道。
“嗯,我们家。”李俶自动过滤了他不想听的词。
碗内的海鲜粥正冒着热气,煮得软烂的虾仁和瑶柱漂浮在白净的米粒上,散发着诱人的鲜香。李倓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半透明的鬼,忍不住嗤笑一声。
“陛下,就您这个情况还想回去?这半死不死的,出去不得吓着平民百姓?”
“我可以让他们看不见我。”李俶斟酌道,语气认真,“本来我也是鬼。”
李倓挑眉,倒是忘了这茬,本来人们本该就是看不到鬼的。
“那我可没有多余的灵气助你压制那些‘噪音’,陛下坐飞机时,可别吵着闹着再说头疼。”
“不是还有那个吗。”李俶转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远方的高架桥。
夜幕降临,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时而传来的喇叭声,无一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
“你是说……开车?”李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抽搐了一下,“从杭州开回北京?一千多公里?”
一想到那个画面,李倓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晕车。而且,也没车。”
李俶闻言,看似难过地垂下眼眸。他那头凌乱的长发依旧毫无章法地散落在肩头,发梢上还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格外狼狈。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这只本就透明的鬼看上去更加楚楚可怜,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他不经意地抬眸,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了李倓一眼,又极委屈地拿起刚才被放置在一旁的粗糙短袖,叹了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
李倓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该死。
明知道这老鬼是在演戏,是在博同情,可看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李倓心里那道防线还是毫无原则地崩塌了。这一刻,李倓觉得自己仿佛不是什么救命恩人,而是一个虐待儿童、不给孩子买答应好的奖励的坏家长。
他把一团黑从裤腿上强行扯了下去,扔到地毯上。
“你难过什么……还可以坐高铁回去。”李倓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妥协,“快吃。吃完我给你洗头,衣服必须给我换了,然后睡一觉。半夜有……你想看的奥运会开幕式。”
浴室里水汽氤氲。
李倓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手后,才让李俶躺在浴缸边,脑袋向后仰,长发垂在浴缸里。这姿势其实有些别扭,但李俶并未抱怨。他闭着眼,任由李倓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
水流冲刷着干涸的血迹,原本清澈的水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李倓挤了一大泵洗发水,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按在李俶的头皮上。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生怕扯痛了这只易碎的鬼。
指腹按压着穴位,泡沫细腻的触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俶。”李倓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有些闷。
“嗯?”
“你以前……也这样被人伺候吗?”
李俶闭着眼,嘴角微扬:“宫人伺候,自是比这细致。他们不敢像你这样,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骂朕。”
“谁骂你了?”李倓手下一重,按得李俶轻嘶一声。
李倓没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些打结的长发。
看着那一盆淡红色的水,李倓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着李俶苍白的侧脸,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锁骨上。
洗完头,吹干,换上那件不合身的廉价短袖。
一切收拾妥当,时间已至凌晨。白日的暑气未消,屋内冷气开得很足。李倓窝在沙发里,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酒店里巨大的液晶电视。一团黑终于折腾累了,趴在沙发上,猫爪放在他的膝盖上呼呼大睡,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惬意的呼噜声。
屏幕上正在转播巴黎奥运会的开幕式。塞纳河上大雨滂沱,各国代表团乘着船,在雨幕中缓缓驶过。
“啧。”
身旁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李俶不知何时飘到了沙发旁。他洗干净了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那身廉价的白T恤穿在他身上,反而多了几分居家的人夫感。
他手里端着一盘酒店刚送来的冰镇西瓜,用精致的银叉叉起一块,自然地递到李倓嘴边:“这就是你们现代人的‘万国来朝’?怎么弄得跟落汤鸡似的。若是鸿胪寺那帮人敢把国礼办成这样,脑袋早就搬家了。”
李倓张嘴咬住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压下了心底的那点燥意。他没好气地白了李俶一眼:“这是开幕式,不是朝贡。大家是平等的。陛下这会又有力气开始评头论足了?”
李倓看着他仍几乎透明的身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果盘:“别端着了,晚点给人果盘摔了还得赔,我来拿。”
“平等?”
李俶挑了挑眉,并没有在意被抢走的果盘。他在李倓身边坐下,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将那个占位置的一团黑往旁边拨了拨,然后让人靠在自己身上。
“这世上哪来的绝对平等?”李俶指着屏幕,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凉薄,“你看那艘船,那么大,上面挤满了人,那是大国;再看后面那艘,上面就三两个人,那是小国。镜头给谁多,给谁少,国力强弱,一目了然。”
李倓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虽然是同一条河,同一场雨,但……
“那又怎样?”李倓往嘴里塞了一块西瓜,嘟囔道,“至少他们现在都在一条河上,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去拼搏,输了也就是哭一场,四年后再来。”
“是啊。”李俶轻声说道,目光变得柔和,“破夏想看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李倓转头看他。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李俶的脸上,忽明忽暗。他身上换了全新的短袖,身上也洗过澡,将白日那些血腥泥泞一并洗去,如今除了透明度不太对,倒是看着和平常无异。
“朕以前总在想,什么才是真正的盛世。”李俶的手指总是喜欢无意识地摩挲着李倓擦伤的手臂,白天的伤痕都已止血,慢慢地有了血痂的模样,“是疆域万里?是万国来朝?还是府库充盈?”
他转过头,看着李倓的侧脸。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映在李倓眼中,像是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点燃了万家灯火。
“后来在代码里飘荡了一千年,朕才慢慢明白,那些都不是。
“是像现在这样。人……所有人,能过自己的生活。”
圣火点燃了,红色的火焰在火炬中燃起。
“我可能想起来我的第二个执念是什么了。”李俶道。
李倓的目光一下从开幕式挪到了李俶的脸上:“什么?”
红色的荧光照映在两个人苍白的脸上,让鬼也显得生机勃□□来。解说员仍在娓娓道来介绍着火炬的由来。李俶沉静的声音夹杂着沉稳的播音腔,清晰地敲击在李倓胸口。
“大概是想看,天下大同,盛世太平。”
灵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却连绵不绝地在他的识海泛起一阵阵涟漪。李倓压下那阵莫名的心悸,轻轻嗤了一声:“看个开幕式就天下大同了?陛下,你想太简单了,要不给你找点科幻小说看吧。”
“什么?”
“‘竞赛代替不了战争,就像葡萄酒代替不了鲜血。 ’陛下,你还是歇歇吧。”
“我的子民仍在战火中吗?”
“什么你的子民,都说了现在没有皇帝——没有,我们的国度是和平的。”
“那不就是太平了?非我族类,打成什么样,不关朕的事情。”
在“地球村”里睁眼的李倓很少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了,难得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