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残雪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冷冽的银白,像是碎了一地的水银。
天色完全黑了,不知道是几点。李俶显然在他入定之后把他抱上了床,如今正在他旁边睡着。李倓慢慢坐起身,脑海中依旧反复浮现出“李守礼”那张布满裂纹的面容,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却随着幻境的崩塌,正一点点消散。
他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李俶的脸颊,一团毛茸茸、沉甸甸的黑影便“咚”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胸口。
“唔……”李倓闷哼一声,低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荧光绿大眼睛。
“喵。”一团黑大人优雅地踩在李倓的肚皮上。
紧接着被窝里一阵蠕动,一颗橘色的猫头从李俶的腋下钻了出来,三郎打了个哈欠,顺便在睡衣上留下了几根醒目的橘毛。更远处的地板上,墨酥儿正四脚朝天地睡在暖气旁边,短小的四肢偶尔抽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
李倓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垮了下来。去他的钧天君、去他的天下大棋,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三只毛孩子包围,还得操心明天早餐吃什么的普通男士。
李倓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一团黑大人顺滑的脊背。
“醒了?”
一声略带沙哑的呢喃在耳畔响起。李俶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的眸子里投下细碎的光。
“嗯。”李倓应了一声,“吵到你了?”
李俶坐起身,顺手捞起在脚边打转的三郎:“没有,是我一直在等你。你见到什么了?”
李倓沉默了片刻,也翻身坐起,背后有些微凉的冷汗。他伸出手,看着指尖在那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微微颤动,那是一双曾经握过帝轨,也曾拨弄过天下棋局的手。
“是我师父……李守礼。或者说,是我潜意识里的那个‘钧天君’。”李倓自嘲地笑了笑,“他怪我为了你金蝉脱壳,怪我成了‘痴人’。”
李俶的神情僵了一瞬间,他太清楚“九天”对于李倓意味着什么——那是李倓半生惊才绝艳的来处,可能也是他最终走向死局的归途。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李俶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俶:“我掀了棋盘。我宁愿做天下人中一个会痛的过客,也不愿做一块万古长存的石头……哥。”
李俶低叹一声。
他明白,李倓的心魔之所以是师父的样子,是因为他可能潜意识里也一直没有放下——自己对李俶的私心到底对天下产生了多大的影响、自己是不是对不起师父的教诲、又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曾经的教诲。
而方才,他终于给自己的本心投了一票。
“瓦釜雷鸣,高岸为谷……倓儿的确离经叛道。”李俶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伸手将李倓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但如果邠王真的在世,未必会怪你。他教你执棋,也不是让你放弃自己的。”
李倓忽然伸手抱住李俶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熟悉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气,像一张温柔的网。
被夹在中间的三郎被捂得有些闷,不满地“喵”了一声。
李倓昨夜昏昏沉沉地睡了,再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李俶也早起床了。
李倓侧过身,手掌贴在床铺的一侧,那里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余温。昨晚的情状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心头的一点安稳。他想起李俶昨晚那句“邠王未必会怪你”,心底那股盘踞已久的、属于钧天君的心结,终于彻底风化成尘。
他没换上新的家居服,只裹了一身睡袍就赤脚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李俶正坐在一堆如小山般的史籍中。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松垮地贴着修长的颈项,长发被一根簪子松松地挽起,垂下一缕在鬓边。他面前摊着《旧唐书》《新唐书》,旁边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现代史学专著,诸如《中晚唐政治史研究:从盛世到余晖的转折》 之类。
“一大早就学习?”李倓倚在门框上,声音里还带着点哑。
李俶抬起头,眸子里浮现出笑意:“倓儿醒了……我只是在想,既然你的心魔是师长、是九天的身份;那我呢?”
他顿了顿,目光重回书页:“我想看看,在后生眼里,我这个‘唐代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哪天时机成熟,我或许也应该主动出击。”
李倓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现代学者写的史评。他只翻了几页,脸色便骤然一沉。
“‘庸而不殆’‘性温而乏断’‘使宦官握兵,藩镇自固,实为大唐中落之始’……”李倓冷笑一声,将书重重地拍在桌上,“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香积寺那一战你流了多少血?他们知道你在那些老臣如虎、宦官如狼的夹缝里,是怎么一针一线把这片破烂山河缝补起来的?”
李倓气得胸口起伏。
对他而言,李俶不仅是他的兄长,更是他在这世间精挑细选出来的天下之主。他可以容忍史书将自己写成一个谋逆起兵的钧天君、或者一个被冤杀的建宁王——他素来不重虚名,却绝不能容忍这些后世之人,用伪善的平庸来定义李俶的一生——这可是他挑的人!
“殿下息怒。”李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李倓冰凉的指节。
“其实,他们说得也不全然是错的。”李俶的声音轻缓,像是在讲述一个旁人的故事,“在洛阳,我救不了哥舒翰;在太极宫,我杀不了李辅国;在晚年,我眼睁睁看着藩镇坐大、亲友皆离我而去,去求助于佛门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解脱。在他们眼里我可能确实是个庸……”
李俶看着李倓越来越差的脸色,终于识趣地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好了,不聊这个了。史书本来也不需要明白苦衷,只需要一个结论来警示后人……名声也只是锦灰堆里的一点余温,不必当真。”
李倓却没准备放过他。
他半蹲在李俶膝前,仰头盯着:“如果你真的不管不顾,一时间是爽快了,但大唐恐怕也要崩盘了。你铲除权臣,重振皇权,改革漕运、盐铁、赋税……挨了多少骂名,忍了多少委屈?”
李俶轻叹一声,修长的手指插入李倓细软的发丝中,一下下温柔地梳理着。
“其实读这些书的时候,我并不觉得生气。”李俶垂下眸子,视线落在李倓的眉眼上,“我只是觉得陌生。史书里的那个‘李豫’,他坐在大明宫里,听着钟鼓齐鸣,看着百官朝拜,最后孤零零地死去。”
“但史书、后人记载的罢了,都不是你。你都还没想起来呢。”
“不,那也是我。但那只是‘一半’的我——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是我总觉得……”李俶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书房的白墙,望向了那个被大雪覆盖的长安,“……倓儿,或许你离开我的时间越长,你就越成为我的一部分。有时我甚至不明白,你从哪里结束,我从哪里开始。”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屋外,三郎正趴在阳台的玻璃上,好奇地盯着外面飘落的雪景,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喵呜。
“皇兄。”李倓把脸贴在李俶的膝头,低声唤道。
李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更加轻柔地按在李倓的后颈上,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