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或许有些事情也是这样的——痛苦与遗忘把那些年月腌制得发酸,但倘若有人愿意在外头裹上薄薄的一层什么,那酸意便也能被收住,不至于把人淹没。
超市里灯火通明,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货架间人头攒动。
李俶熟练地推着购物车,往车里放了几件李倓刚刚点的菜,又让店员称了虾装起来。李倓跟在他身后,充当人形货架,怀里抱了不少摸来的零食。
“你没什么想吃的吗?”李倓伸手抓住他。
“我?”
“今天给你补过生日,不来点你爱吃的?”李倓把购物车拽过来,把手里乱七八糟的零食哗啦啦扔进去,语气理所当然,“以后每年都这样。”
“以后每年。”李俶低声学了一遍,声音落得很轻,像是一根羽毛飘进了湖心,荡起涟漪却几乎听不见水声。
“对,每年。”李倓的视线没有看他,只是专心盯着货架上的坚果区,“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这就是我说的。”
李俶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袋桂圆干。
李倓瞥了一眼:“喜欢这个?”
“喝过桂圆茶。”
“什么时候?”
“……杨逸飞的办公室。”
“哦……喝就喝了。”李倓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又折回来拿了另一袋枸杞放进去,“配枸杞泡水,补气血,虽然两个鬼用不着,但是泡出来颜色好看。”
李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随手把东西扔进购物车的动作,看着他弯腰去够最底层货架上的东西时微微露出的一截手腕,看着他抬头对着价格标签凝神计算时眼睛里那股专注的神气。
李倓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太史令的端方气度,也没有半点建宁王的锋芒逼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活着的人。
这样的李倓,他从前不曾见过。或者说,他早已见过,只是那段记忆被千年的尘土压在最深处,如今只剩下一个轮廓,细节全都不见了。
“发什么呆。”李倓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结账了,你那边的东西放进来。”
李俶低头,把怀里的桂圆干放进购物车,没有说话。
等又绕路去蛋糕店提了定的蛋糕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两只猫一只狗蹲在玄关处等候,三郎和墨酥儿见到李倓便蹿上来蹭腿,一团黑则惯例以高冷姿态坐在鞋柜上,只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李俶的手背,算作打招呼。
李倓顺手捏了把一团黑的耳朵,把购物袋堆在门口,站起身道:“你去把蛋糕盒子拿过来,我去洗手。”
李俶拎起放在鞋柜上那个扎着缎带的蛋糕盒子,放到餐桌上。打开盒盖,是一个不大的圆形蛋糕,嫩白的奶油,上面用草莓蓝莓等水果拼了一个简单的图形,自然还送了盘子和蜡烛。
他把蜡烛拿出来,烛身是深粉色的,带着金色的星点。
李俶盯着那六根蜡烛看了很久。
“数数呢?”李倓擦着手走过来,“买六根是随便买的,不是真的算你几岁——一根一百年都不够插了。去洗手。”
李俶移开视线:“我没有那样想。”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得发乌,隔着玻璃看进来,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地燃烧。客厅的灯被李倓关掉了,只剩下桌上那六根蜡烛,逐一被点燃,在黑暗里跳动着细小的火苗。
橘色的光晕把李俶的脸照得极柔和,那种属于厉鬼的苍白,在这样的光线下竟然看起来像是薄薄的玉。
李倓把打火机收起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又移了回来:“这就是过生日了?”
“对。”
“然后呢?”
“许愿,吹蜡烛。”
李俶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面前轻轻摇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候。几百年的岁月在这一刻被压缩进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不是苦涩的,也不是轻的,只是沉,沉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却奇异地不叫人难受。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许多念头从他心里漫过去,又退回去,像是潮水。他想起南诏的瘴气,想起那封没有留下署名的信,想起宝应元年的冬天,想起游戏里漫长的等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我希望,”他的声音极轻,近乎是低语,“此后的岁月,都比此刻更长一点。”
说完,他俯身,把那六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
黑暗骤然漫回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晕还在,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地勾出来。
李倓没有立刻开灯,也没有说话。他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李俶以为他不会再接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是压低了的:“许愿不能说出来的。”
“嗯?不说出来,你怎么听得见呢?”
“说这种话,”李倓重新开了灯,光线倾泻下来,把他眼角一点不寻常的潮红淹没在正常的昏黄里,他低着头切蛋糕,刀刃落下去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你对着我许愿呢?”
“嗯。”李俶笑道,“只有你能实现,所以要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