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约莫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先有动作的是阁主,他虽然被窗外快速变化的奇妙景象吸引,但再大的吸引力也比不上身后的人。他悄悄地转身,转而扒住挎包的另一侧,开始盯着李倓的睡颜看。随后广平和太子也争先恐后地转过身,扒着边往前挤。
路边凑合买的包,本就质量不好,底子也是软的,先前他们靠着窗看风景时,还不受重力的影响,这会一齐转了方向,狭窄的窗台承受不住这一边倒的重量,黑色的布包哗啦一下向下落去。
李俶眼疾手快地捞起背带,拯救了几个差点掉到地上的小人。
小陛下反应又慢一拍,等他从翻滚的杂物中探出头,冕旒已经彻底掉下去了。他有点委屈地从餐巾纸、充电宝、一堆不知是什么的小票堆中捡起冕旒抱在手里,缩在挎包的角落,当一只发霉的蘑菇。
李倓被这番动静惊醒,他有点迷茫地睁开眼,似乎还被梦境困住没缓过神来。
他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却没想到真的睡着了。睡着前,阁主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萦绕不去,李倓猛地想起,阁主应当是没见过他的。
没见过,成年后的李倓。
彼时,不过十八的李俶接任凌雪阁外阁主,看似温和的少年人,承受着颇重的责任,实际上也有着他的阴狠。可在面对弟弟时,还是不由得露出最无助且温柔的一面。
那时的李倓持着满腔对李唐的恨意回到长安,李俶没多久又接手了凌雪阁,二人几乎没见过几次面。李俶也只是隐隐有着感觉,弟弟似乎变了,却没有过多细究。看阁主的样貌和身影,应当是刚上任没多久,恐怕也是见弟弟次数最少的时期。
梦中的李倓站在凌雪阁顶,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他虽也习得隐龙诀,到头来其实也没见过李俶这身阁主装扮。
南诏之后,李俶诛杀了李林甫又收回凌雪楼,没过几年便被下毒,陷入昏迷。即使李倓代为行太子之责,也没去过几次凌雪阁。
主阁上的红绸随风飘扬着,遮挡住他的视线。他看到了南诏的那支箭,看到了李俶枕下的那根针,看到了战火纷飞之中,他骑着马奔向那处赴死之地,看到了满身浴血的李俶朝他伸出手。
李俶还活着。
他看到无数的银线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李俶身上,他听到李俶对他的呐喊,他喊道 “李倓!快走!”,但他置若罔闻。
坠落感骤然袭来,金龙腾空而起,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他闻到了李俶身上那股特有的檀香。是谁在他死后“求神拜佛”,把自己腌入味了。要是真的腌点什么的话……他想腌点鸡翅吃。
“倓儿?”李俶捏了捏他的手,担忧道。李俶把包拎在腿上,几个豆丁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挤在包边张大眼睛看着李倓。
李倓摇头,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这才清醒一点。
“没事,就是睡懵了,你们吵什么?”
几人顿时乖乖的站好不动了,只有陛下依旧一脸幽怨地拿着他的冕旒,时不时抬眸看一眼李倓,和他方才表现出的淡定神态完全相悖。
“怎么掉了?”李倓发现他的不对劲,他把小陛下从包里拿出,让小陛下站在高铁的小桌板上,用手指胡乱地理了理他的头发,“我没梳子,先这么凑合弄一下吧,到家了再给你仔细戴。”
冕旒被重新戴在头上,小陛下似乎对凌乱的发型很是不爽,但碍于是倓儿亲手给他戴的,便没说什么,甚至淡然的脸上浮现一丝可疑的红晕。他双手扶着发冠,自觉地跳回包里,开始弯腰替李倓整理小票。
其他三只显然没想到还能这样,纷纷解了自己的发簪拥到李倓面前——还好他们还记得不能说话的禁令,于是只能用一双双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盯着李倓看。
拉链发出滋啦的声响,李倓把包拉上了。
四个豆丁在包里倒得四仰八叉。
李倓把包抱在怀里,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却见李俶也解了发绳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也想挨揍?”
李俶干咳一声解释道:“倓儿误会了,这发绳有点硌脑袋,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有点痛,这才解了。”
李倓“哦”了一声算是知悉,他在李俶身上寻了个舒适位置,睡了。
等到家时已是半夜,四个碎片终于被解放,可他们不敢乱跑。现在的他们太小了,见着李倓这件正正方方的屋子也觉得大得离奇,那些有些奇特颜色和形状的,类似柜子的物体,连缝隙都挤得下一个小人。照这个逻辑来说,若是家里有老鼠,恐怕都能和他们的大小相较一二。
就是不知是否有抓老鼠的猫?
于是猫出现了。
和环境彻底融为一体的一团黑闪着墨绿色的亮光缓步走了过来。看上去就像两团漂浮着的磷火朝玄关处飘来。
小阁主最先吓了一跳,他还没问这是何物,链刃就在手里拿着了。
一团黑用脑袋顶了顶李倓的小腿,又用身体蹭着他的腿,围着走了几圈,最后喵了一声,算是欢迎铲屎官回家。
它踩着李俶的脚,看着地上四个多出来的小人。一团黑抬头看了眼人,又低头看了眼人,墨绿色的眼睛中满是震惊。
老鼠竟然长得和铲屎官一模一样!
人,你都从外面带了什么回来!
一团黑大人要干活了!
一团黑举起爪子,一巴掌就要朝碎片拍去,四个小人哗地一下跑开了。三郎顺势被吵醒,也加入追赶的队伍。两只猫玩得不亦乐乎,最后终于把狗也吵醒了,欢快地加入战斗。
跑到最后,也就只有小阁主和小广平还在努力,小太子和小陛下早就窝在李倓怀里歇息了。
李俶有些吃味,对于吃自己的醋这件事他淡然接受。他干脆抱起李倓,让李倓坐在自己腿上,随后将人抱紧。脸深深地埋在李倓的肩颈处,手牢牢地箍在他的腰上,好似在宣誓主权。
李倓睡了一路,这会倒不是很困,他得盯着猫狗别真的把碎片给伤了。
小太子已经睡着了,李倓把他放在抱枕里,怀里的陛下却还醒着。他的小手捏了捏李倓的手臂,那副依旧淡淡的脸庞挂上一丝怅然的忧伤。
小陛下淡淡的声音传至耳边。李倓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
人世是流星飞电,荣华才转眼,似车轮下坂,弩箭离弦。
吾谁?何为?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