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袖鬼鬼祟祟地蹲在小海螺里,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但还是战战兢兢地顺手去群里摇了明觉和谢九思一起来听,还贴心地转发给了杨逸飞。
“杨处快来,你闺蜜终于和对象吵架了!”
耳机里瞬间炸开李倓几乎要冲破麦克风怒气,夹杂着扬州悠扬的BGM和不知道在哪里传来的路人敲锣的声音:“我都说了我要开人了你把人甩出去!”
“我……”李俶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试图辩解。
“你什么你!李俶!”李倓的呼吸又重又急,显然在强压着濒临爆炸的情绪,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角色在画面里飞来飞去,“对面天策身上还没减伤,我孤影都开了准备接双懵!就这一波能按死他!你倒好,把人甩到二十尺开外!我开孤影是给自己看的吗?啊?”
李俶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点微弱的不服:“天策也开爆发了要打你,你当时位置靠前,他踩过来你肯定要出事。我用链子拉走是想拆他这波爆发……”
“拆他爆发?”李倓气极反笑,“李俶,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个只会站着读条的木头桩子?他踩过来我不会后跳?我不会下云生?我不会开笑傲?朱袖不会给我风袖?你这一拽,他倒是安全了,我技能全交,对着空气打了一整套!”
朱袖再三思考,弱弱地开了口:“那个……别下云生……不是,李教,陛下,没事,下一把下一把……”
“下一把?”李倓的火气显然没消,矛头甚至隐隐转向,“李俶,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打竞技场,尤其是我们这种阴间配置,我喊集火,你就看我目标,控他、补伤害就行了,你骗我感情就算了,你居然骗我爆发!”
“我没骗你感情……不是,我也没骗你爆发。”
“哈!”李倓笑了,“对,太对了。您李俶的判断永远最合理,最周全,是我指挥不动您这位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俶隐隐察觉到李倓有翻旧账的架势,但他惯常的性子让他不擅长在争吵中急切地剖白自己,“我只是本能……”
“行了,我不想再复盘了。没意思。您自己玩吧,我下了。”
李倓下地匆忙,甚至都没注意小海螺里已经挤了一群不要命来围观吵架的人。
“倓儿!”李俶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点慌乱和阻止的意味。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耳机里朱袖微弱的一句:“那个,陛下……李教已经下了。”
小海螺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你和陛下吵架了?”杨逸飞虽然旁听了整个后半场,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地关心道。
清晨的司天台笼罩在茫茫雾气中,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就下起小雨。雨势不大却很密,属于李倓最讨厌的那种天气,伞撑也不是,不撑也不是。雨水在沥青路上积攒成一个个小水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像是土腥味,又像是下水道泛上来的难闻的气味,实在是不舒爽。
李俶没开车送他上班,李倓只得挤地铁上班。拥挤的车厢,潮湿的雨伞,将他的西装裤按出一个个痕迹,裤脚也湿了大半,这是他不小心踩了水塘造成的。
一大早,太史令的心情就和这天气一样不太美丽。
都怪李俶。
“没有。”李倓将公文包扔在桌上,试图把赖在他办公室门口不走的杨逸飞赶走,”上次的波动原因查明了?杨处这么闲?没事干就去帮我盯着那几个新人,看看训练成果再帮我把报告写了。”
“这不是关心你嘛,这就去干活了。”杨逸飞知道他这是在赶客,忙不迭后退几步,还贴心地把门关上。
这是新换的大号办公室,也是他和李俶的办公室。今天对面的座位空空如也,李倓看着那个空位置又气不打一处来。桌上的盆栽依旧精神抖擞地施展着绿叶,这是一棵李俶从家里带来的小番茄幼苗,李俶嫌办公室太单调乏味,特意从院中挖了一棵过来,每天就期盼着这棵幼苗可以结果。
李倓叹了口气,拉开座位坐下随手给绿叶洒了点水,将电脑打开,只是电脑还没完全启动,又有人敲门。
“进。”
“李教这是你上次要的资料……你和陛下吵架了?”
李倓推了推脸上的金丝边框眼镜,防蓝光用的,一脸不悦地抬头:”你们怎么都这么问。”
谢九思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换发型了。”
李倓摸了一把自己的马尾,没摸到熟悉的小辫子,才想起来有什么不对。
自从李俶开始学习各种编发小技巧之后,只要他去上班,每天早上都会变了法地给他折腾发型,美其名曰增加太史令的形象值。今天李俶不在家,自然也没人替他梳头编发。
“哦。今天睡过头了就没来得及做造型。”
谢九思不信,但不敢多问,他看了一眼明显不悦的太史令,脸垮得都要到南极洲去了,自认不要触霉头,放下文件便火速离开。
包里没有饭盒。毕竟也没人给他准备午饭。甚至他连早饭都没吃。
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键盘,报告一个字都不想写,李倓眉头皱得很深。他拿起手机,终于忍不住起身出门,将办公室的门摔得砰砰响。
“今天食堂不开门呀。”看着杵在食堂门口的李倓,路过的好心人朱袖善意提醒道,“早啊李教,你是来买早饭的吗?前几天不是贴了告示说今天食堂要做彻底大扫除不开门吗?”
善良的好心人朱袖不知是有意为之还只是真的饿了,她手里拿着一包切好的,香气扑鼻的酱香饼在李倓面前转了一圈,随后大大地咬了一口。
“昨天后来怎么样了?你没和陛下吵架吧?”
“没有。”说完这两个字的李倓脸色更黑,“我只是来检查一下食堂的工作。”
“哦哦。”朱袖心知肚明,但总不能拆穿他,于是又挥了挥手中的酱香饼,“那我先上去啦,李教辛苦了,食堂不归你管也要监督呀,真的是不容易。”
李倓攥紧藏在袖子里的手,将手机放回口袋,抿着嘴气势汹汹的走回办公楼,搭上电梯。电梯里人和鬼被他的气息吓到,纷纷落荒而逃,留他一人在宽敞的电梯间。电梯鬼也被他的鬼气压得再次喘不过气,只能缩成小小的一团,随后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了楼层键。
太史令盛气凌人地走进华北区总督察的办公室,那威风的架势,那严肃的神情,和当年抵抗恶意时的样子不相上下,众人众鬼只觉得又有堪比当年的大事发生,一时人心鬼心惶惶,瑟瑟发抖地偷偷盯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看。
杨逸飞正悠闲地用他新购入的紫砂壶泡完茶,就被猛烈的关门声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我的祖宗,不用我帮你写报告了?”
李倓大手一挥坐在他对面,随后跷起二郎腿又对他伸出一只手:“有吃的没。”
杨逸飞疑惑地从办公桌下给他抓了一把小面包。
“真吵架了?还是因为昨晚的jjc?要不你这几天来我家住吧。”
李倓撕开金黄色的包装袋,一口塞了一个小面包:“不行,青月不是来了,我不能打扰你们。”
“这有什么,我和我哥又不像你和你哥,有什么不方便的。”
李倓吃得噎住,他拿起杨逸飞的茶一饮而尽:“烫。”
“刚泡好茶的当然烫了……所以是吵架了吗?不然你也不会没饭吃了。”他注意到李倓还有些潮湿的裤脚管,“今天是自己坐车来的吧?如果陛下在家的话,就算再怎么吵架,他肯定还是会给你准备饭,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来。陛下今天也没来上班,所以应该是他离家出走了?”
李倓默不作声,他给自己重新满了一壶茶,慢慢细品起来,好似这样就能缓解尴尬。听到杨逸飞提到“离家出走”,好像戳到痛楚,“啪”的一下把杯子砸在桌上。
“哎哟哎哟你轻点,这可是我新买的茶具,要四位数呢!”
李倓瞥了他一眼,又拆开一包小面包,开始将他们一块块的掰成面包碎屑。
“你看你哥对你多好啊,就算离家出走还是把住所留给你……你现在怎么想?去挽回?去道歉?还是等着陛下先服软?话说陛下能去哪儿,他在这儿还有别的熟人吗。事先声明我没收到他的消息说要过来。你们吵架我肯定是向着你的。”
杨逸飞想打探八卦的表情过于明显,没注意到李倓正在把面包碎屑一点点地塞进他心爱的紫砂壶里。
“逸飞,”李倓顿了顿,才抬头道,“我们去把西山居机房炸了,他一定会和我和好的。”
“我也要去吗?”
“对。要是他还不从游戏里出来我就跟他拼命。”
“我也要拼吗?”
“对。”
“李俶!你给我滚出来!”
一下班,李倓就迫不及待地蹭了杨逸飞的车回家,一时连自己晕电车这件事都忘了。
他火速地冲进书房打开他的顶配电脑,怒吼声从二楼传至客厅,将正在摇着尾巴看落雨的三郎吓了一跳,橘色的肥猫猛地蹿到房梁上,但是由于身形略大,悬空一半在外。这一切似乎在一团黑的意料之中,它一整天都没看到那个大号的铲屎官,就猜到两人可能吵架了,于是早已熟练地自己放好猫饭,现在正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舔毛。而墨酥儿不顾正在下雨,在田里糟蹋李俶新种下的小青菜。
李俶虽然有了自己的号,但想要进入游戏还得靠原来的本体,因此他也有李倓的背包权限。就算是皇帝,在剑网3使用技能也需要CD。
李倓知道靠种花这招已经抓不到李俶了。但他还有鬼气这一招。他释放出一丝鬼气,鬼气无声地钻进屏幕,不一会儿便和李俶的气息交融得难舍难分。
李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操作着那个穿着一代金的琴爹,开始在地图中穿梭。
他走过马嵬驿,越过苍山洱海,也来到长安,路到枫华谷,在凌雪阁的主阁顶眺望,依旧没抓到那条狡猾的泥鳅。要不是那条碍眼的红围巾时不时在眼前飘过,以及每次过完图发现除滞散都会少两个,李倓真的会开始怀疑自我。
偏偏现在面对的是恢复武力值的李俶。
他有时穿着那套破烂的凌雪阁校服,有时又换上绛紫的冕服,抑或是银白色的劲装,好像彻彻底底过了一把换装的瘾,全然忘了有个人正在满地图找他。
可是这个狡猾的鬼,连焦点列表都无法捕捉到,若是用了十方玄机化去身形,李倓上哪儿去找他?
李倓站到洛阳的城楼边,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李俶,他骑马奔去,却发现那是NPC【太子李俶】,不是他的李俶。李倓烦躁地对NPC按了一堆技能,光效穿过他的身体,在身后消失不见。发泄一通后,李倓施展大轻功离开,没看到那个“NPC”做出了系统设定中不该有的动作,他眨了眨眼睛。
那“NPC”望着琴爹身影消失的方向,静静地看着弟弟发泄般砸技能,然后看着他气恼却又无可奈何地离去。
他当然生气。那点恼怒此刻还哽在胸口,带着点不肯散去的余烬。他气李倓小海螺里那毫不留情的斥责。他的技能确实放得不对,链子甩得不是时候,骗了李倓一波爆发……在上2800的关键局。
可当时那天策明摆着就是要踩到李倓的脸上,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他不能让倓儿在自己眼前出事,哪怕只是在游戏里。链子甩出去的瞬间,他想的是把危险拽离弟弟身边,至于会不会打乱节奏。他承认,在电光石火间,他确实没想,或者说,“保护他”的优先级压倒了竞技的欲望。
可除了气,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还有一丝委屈和担心。固然千年前的事情他有许多不周全之处,但是如果李倓一遇到矛盾就喜欢翻旧账,日后的恋爱难免要磕磕绊绊,倒不如一口气理清楚了更好。
李俶躲进游戏里,与其说是赌气,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他需要空间冷却彼此灼人的情绪,也害怕直面李倓那双盛满失望和怒火的琥珀色眼睛——哪怕只是在想象中的。于是他在想明白之前只能躲起来,像个笨拙地试图舔舐伤口、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兽。他知道李倓会找他,以弟弟那执拗的性子,不把他揪出来绝不罢休。
他轻轻“啧”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洛阳城楼,游戏里的风掠过虚拟的衣袂。
他可能需要继续“消失”,至少,在想到该如何面对之前。
除滞散还是被用完了。
李倓积攒了几个赛季的几百个除滞散竟然在这场可笑的你逃我追中彻底消耗殆尽,化为一个背包空格。
虽然是不值钱的道具,此刻是不是还得感谢李俶给他清理了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