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愣了一息,旋即回神。她顾不得身上伤口崩裂的剧痛,俯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木刺,便要朝那黑雾扎去。
谁料那黑雾虽遭重创,反应却更快。一条内里赤红、外罩黑气的铁链被它猛然甩出,链身在空中蜿蜒游走,如毒蛇吐信般缠上了方晦的脖颈。
链节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方晦!”萧昀惊喝一声,目眦欲裂。
话音未落,黑雾猛力一拽,方晦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朝它飞扑而去。脖颈间的链子骤然收紧,勒得方晦喉骨几欲碎裂,眼前金星乱迸。
那链子不仅锁住了她的咽喉,更有一股阴寒之力从链身上渗入她的经脉,所过之处灵力凝滞,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条长满人脸的怪藤倏地破空而至,猛地缠住了方晦的腰,将她生生往回拉。
那藤上的人脸个个面目狰狞,眼珠转动,仿佛活物。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雾诡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将方晦往自己这边猛拉。
怪藤也不甘示弱,藤蔓绷得咯咯作响,藤身上的木纤维被拉到了极限,几欲断裂。
两股力道同时绞在方晦身上,一前一后,几乎要将她的魂魄从躯壳里活活勒出来。
萧昀趁此时机,提枪攻向那黑雾。然而还未近前,黑雾之中又甩出一条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黑链,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朝她面门袭来。
链身未至,腥风已扑面。
萧昀凌空一翻,堪堪躲开那一击。脚跟尚未站稳,那黑链已如附骨之疽般再度袭来,逼得她连连后退。
萧昀面色一沉,立时抬起左手捏了个枪诀,右手并指在枪身上一抹,悬在半空的青鳞游龙枪霎时震颤起来,灵光四射,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眨眼间那枪分化出万千同样的长枪,密密麻麻布满了半片天穹,枪尖寒光汇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她厉声喝道:“落!”
那万千长枪如暴雨倾盆,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射向黑雾。枪雨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黑雾不得不收回攻向萧昀的链子,急急回护自身,两道黑链在身前交错缠绕,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链网。
方晦趁机用手指死死卡进脖颈间的黑链缝隙。掌心那道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黑链蜿蜒而下。
那血竟是滚烫的,触在黑链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在冰面上。
黑雾忽然顿住了。仿佛被什么摄住了心神,忘了躲避,硬生生被萧昀一枪贯长虹轰得四分五裂,黑气四散。
缠在方晦颈间的黑链瞬间消散,化作一缕青烟。怪藤收力不及,方晦整个人被倒拽着重重撞上它粗粝的树身,闷哼一声。
这一撞,牵动了身上所有伤口,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她蜷起了身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怪藤却仿佛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所有藤蔓疯了似的涌上来,将方晦从头到脚缠了个密不透风,如同裹粽子般一圈圈收紧。
那些人脸贪婪地翕动鼻翼,喉间不断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像是饿极了的人闻见了肉香。
有的人脸甚至伸出了舌头,试图舔舐方晦脸上未干的血迹。
方晦再次疼得哼出声来,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松开!”
怪藤充耳不闻,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藤身上的人脸疯狂地嗅着什么,如痴如醉,眼珠翻白,嘴中喃喃不止。
方晦一面竭力挣扎,一面寒声道:“再不松开,我便让你变成火树银花。”
怪藤闻言僵了一僵,力道稍稍松懈了些,却仍不肯放开她。它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挣扎着醒来,理智与本能正在激烈地交战。最后只喃喃道:“你好香啊……”那声音里满是痴迷与贪婪,又带着几分委屈,听得人脊背发凉。
方晦:“……”
她正欲引雷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劈个通透,忽听萧昀厉声喊道:“小心!”
下一瞬,她眼前骤然一黑。鼻间霎时涌入难以形容的恶臭与腥秽之气,像腐烂了千百年的尸水混着陈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沤烂了无数个年头。
耳畔响起阴恻恻的低笑,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
方晦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未晕厥,而是被那黑雾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黑雾被萧昀击散后,竟没有急着重新聚拢,而是无声无息渗入地下,顺着泥土的缝隙潜到怪藤脚下,方才暴起发难,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黑雾卷了方晦便往外逃,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萧昀面色铁青,立时追了上去,脚下灵光闪动,已是用上了缩地成寸的身法。没了那股慑人的香气蛊惑,怪藤也陡然清醒,紧随其后,心里暗暗叫苦。
那黑雾不知活了多少年岁,又得了魏虎的献祭,更将东联镇这些年来积攒的怨魂与煞气尽数吸纳,凶悍得远超寻常。
一人一树追了不过几息,便彻底失去了它的踪迹。夜色茫茫,废墟连绵,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萧昀恨恨骂了一声。怪藤自知理亏,缩着藤蔓,半声不敢吭,只把藤梢悄悄往回缩了半寸。
萧昀咬牙道:“分开找。阵还没破,那畜生出不去,定是藏在什么地方。”
怪藤忙不迭点头:“是是是。”
黑雾裹着方晦逃出不过几里地,一道紫电猝然从天而降。
方晦从高处重重坠落,砸穿了一间屋舍的房顶,瓦片木梁四下飞溅,烟尘滚滚。碎瓦割破了她的脸颊,木刺划开了她的手臂,她却已感觉不到那点细微的疼痛。
她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在手背上。
方晦伏在地上喘了好一阵,胸肺间满是铁锈的腥气,她才勉强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腹,肋骨断了至少四根,断骨错位处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左腿也摔折了,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
她拖着伤腿还未走出几步,那黑雾竟又卷土重来,阴恻恻地堵在门口。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泻下,照在那团翻涌的黑气上,像照着一团活着的深渊。黑气边缘不断地变化着形状,时而收窄,时而膨胀。
方晦眉头紧蹙,未捂胸口的那只手掌心噼啪作响。紫色的电光越聚越亮,越凝越强,在她掌心跳跃缠绕,照得她苍白的面孔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