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伏在榻边,泪水早已洇湿了枕畔一角。当那薄薄的眼睫终于颤动、缓缓掀开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旋即,又哭又笑:“阿姐!你……你终于醒了。”
方晦甫一醒来,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缓慢而滞涩地向上浮升。浑身骨骼像是被寸寸碾过,又似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酸胀与钝痛。
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过了许久才渐渐聚拢,映出妹妹哭得通红的双眼和熟悉的、带着尘埃气息的简陋房梁。
方晦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紧,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我这是……”她微微转了转僵硬的脖颈,眼神里带着初醒的迷茫与迟滞,“……在哪?”
“东联镇,”方蔼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急回答,仿佛怕她下一刻又沉沉睡去,“我们还在东联镇。阿姐别怕,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格外的复杂,“……是,是徐若微。他找来了青阙宗的人帮忙,这才解了围。”
“徐若微?”方晦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尖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扯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他啊……倒是命大。”
方蔼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嗯……他毕竟是巫族血脉,总有些……旁人不及的本事。否则,也活不到今日了。”
这话说得含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姐姐的神色。
方晦的目光落在妹妹憔悴却充满担忧的小脸上,心头一软。她吃力地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病后的微凉,轻轻抚上方蔼的发顶,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傻丫头,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了。”
方蔼鼻尖又是一酸:“阿姐……”
“哟,醒啦?”
萧昀不知何时已斜斜倚在了门框上,一身利落劲装,晨光勾勒出她颀长的身形。她抱着双臂,唇角噙着一抹略带促狭的笑意,目光清亮地落在方晦脸上,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关切,却瞒不过相熟之人。
“睡得好么?这觉可够沉的。”
方晦迎上她的视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被褥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是啊,醒了。”顿了顿,目光转向床边忧心忡忡的方蔼,刻意放柔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饿啊。想吃小蔼煮的打卤面了,多加些笋丁,记得淋点香油。”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家常,瞬间将方蔼从忧惧的泥沼中拉扯出来。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要紧差事,忙不迭地应道:“哦哦,好!我这就去!”
她匆匆起身,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临走前还极贴心地替两人带上了房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没入晨光,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昀这才慢悠悠踱步过来,随手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方晦。眼神里带着“我等着呢”的意味,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说吧。你瞒了什么?
方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先开口:“这回怎么不问了?”
以往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萧昀总是第一个刨根问底的。
萧昀闻言,眉梢微挑,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了然,云淡风轻道:“问了,你就会说么?”那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看透她的答案。
方晦坦然摇头,干脆利落:“不会。”
“知道就好。”萧昀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方晦收敛了神色,正色问道:“镇上如何了?”
萧昀脸上的轻松彻底敛去。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肃杀之气:“镇上百姓……死了一半。”
她顿住,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字眼,眸色暗沉,“不,更确切地说——有一半的人,异变成了那种鬼东西。白骨妖树。比我们在永安城见过的,更凶戾,更难缠。剩下的另一半,被青阙宗的人强行圈在一处,暂时还没异变,但也只是迟早的事。”
方晦:“就这样?没想过要怎么医治吗?”
萧昀目光沉了沉,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和冷嘲:“你也太瞧得起他们了。不过才一天,他们便向神州那些个仙门大宗摇尾乞怜,发求救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