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宗的马师叔闻言,立时顺着他方才望去的方向踮脚远眺。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生得浓眉阔口,一身灰扑扑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偏偏又爱做些文绉绉的姿态。
此刻他将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好一阵,只见远处山道空荡荡的,晨雾如薄纱般在林梢间游走,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雀掠过,翅膀扑棱棱地拍碎了雾霭,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诶?”马师叔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喃喃道,“好像没人啊。”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这大清早的,谁会赶着天不亮就上路?莫不是裴公子眼花了?
他回过头来,本想打趣两句,却对上裴季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裴季陵这个人,旁的不说,单是那双眼睛便叫人不敢造次。凤眼微挑,瞳色比常人浅淡几分,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透过你看什么别的东西,温温和和的,却让人心里发毛。
“许是我看错了。”裴季陵将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抬手拂了拂衣袖上沾的露水,动作从容闲适,好像方才那一眼真的只是随意一瞥。
他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声道,“对了,与我细说说东联镇的情况,这几日我虽有所耳闻,到底不如马师叔亲历者说得详尽。”
这话算是递了个台阶。马师叔连忙就坡下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殷勤地将裴季陵往帐子里引。
那帐子是临时搭起来的议事帐,比寻常帐篷宽敞许多,四角用粗壮的毛竹撑起,帐顶覆着一层油布,布面上绘了辟邪的符文。
帐内陈设简陋,一张长条木桌,几把竹椅,桌上铺着一幅东联镇的地形图,四角用石块压着,图上山川河流画得潦草却颇为详尽。
角落里一只小铜炉里焚着驱虫的艾草,青烟袅袅,气味辛烈,熏得人眼睛发酸。
裴季陵撩袍入帐,在桌旁落了座。马师叔跟进来,扯着嗓门朝帐外喊了一声:“上茶!”喊完才想起这是在圣湖边上的临时营地,不是青阙宗的待客堂,连个伺候茶水的童子都没有。
他讪讪地笑了笑,自己走到帐门口,从门外弟子手中接过两杯茶来。
那茶是粗瓷大碗泡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颜色混混沌沌的,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茶。
马师叔将其中一杯双手奉到裴季陵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也不管那茶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像是喉咙里烧了一把火似的,一仰脖子,将滚烫的茶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几声便见了底。
裴季陵端起茶来,却不急着饮,只将茶碗在掌心里转了转,看着那片混混沌沌的茶水,低声道:“看这样子,东联镇的事,不太平。”
马师叔将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一抹嘴,那张粗犷的脸上现出几分疲惫和无奈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艾草的辛烈和茶水的苦涩,又沉又浊。
“唉!”马师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几日的烦闷通通摇散,而后抬起头来,望着裴季陵,一字一顿道,“此事说来话长……”
……
三日之后,方晦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霞谷关。
这霞谷关坐落于两山夹峙之间,地势险绝,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般直插云霄,裸露的岩壁上爬满了苍青色的苔藓与虬结的古藤,偶有山鹰自崖壁间的洞穴中飞出,展翅盘旋,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关墙便横亘在这两山之间最窄处,高逾十丈,通体以一种暗沉沉的黑石砌就,石缝间浇了铁水,寻常兵刃砍上去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城垛上每隔数步便立着一面旌旗,旗上绣着云梦的徽记,山风猎猎,旗帜翻飞如云,远远望去甚是壮观。
方晦立于关前,望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禁有些惊讶。这霞谷关与她心中所想,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原以为霞谷关应是同南洲各处散落的传送阵一般光景——荒凉破败的驿站、零星几个看守的修士、风沙迷眼、野草漫径,至多不过一间勉强遮风避雨的破屋罢了。
毕竟她这一路走来,所见南洲各地的传送阵莫不如此,久而久之,心里便存了这样的成见。
哪知眼前却是这般的热闹喧腾。
但见关前好大一片空地上,茶寮酒肆鳞次栉比,各色摊贩沿路排开,绵延足有半里之遥。
卖热食的摊子上白汽蒸腾,羊肉汤的鲜香与烤饼的焦香搅在一处,勾得赶路的人腿都迈不动。
卖灵药的铺子前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药材,当门搁了一只硕大的药碾子,伙计正呼哧呼哧地碾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回甘的药味。
还有那卖兵器符箓的、卖衣裳布匹的、算卦测字的、耍猴卖艺的,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嘈杂而热烈,扑面而来一股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方晦甚至觉得,此处的繁华程度,比之海泉城都还要胜过几分。海泉城虽是繁华,到底还有些章法规矩,街巷井然,铺面齐整,是个斯文体面的热闹。
这霞谷关却是另一种光景——三教九流齐聚一隅,人声鼎沸,杂而不乱,各色服饰各处方言的旅人来来往往,倒像是一锅煮得正沸的八宝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滋味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