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的见面机会对二人来说十分难得,彼此都很珍惜,但危机在前,并没有太多闲暇时光给二人互诉衷肠。
唐观复起身要去龙舟甲板上观察岸上情况,叶秋声寻了纸笔,接连写了好几封信,有给叶家的,还有给周择郭释的。
回舱室看到后,唐观复失笑,打趣道能作为她的信鸽,荣幸之至。
临近黄昏时分,有艘游船缓缓靠近龙舟,叶秋声看着不断逼近的游船,心高高悬起。
直到以令旗遥遥沟通后,得知同是散在昆明池上的游船,各自退后些许,拉开距离绕行,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借着天色,依稀能辨认出,原先岸上营地驻扎方位有黑黄浓烟升腾,隐约间还能听到鼓声不歇。
二人站在甲板上对视一眼,都认为是前来救援平叛的北衙禁军与叛军正面对上了,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昆明池上就生了变故。
起先是渐渐灰暗的夜里,一点光团划破平静的湖面,直冲龙舟而来。
一刻钟后,那光团靠得更近,相隔几百丈距离,勉强看得清,哪里是光团,分明是烈焰不止、熊熊燃烧着的游船。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周边水域,夜间隔得太远,分不清敌我,令旗也无法沟通,据卫兵来报,两侧隐约也有大船停在湖上,静静观察着远处的火光。
有眼尖的守卫借着火光发现,一艘三丈高的小船,在火光吸引周围注意力的同时,冲着龙舟侧面而来。
那小船上无灯无火,借着夜色相当隐蔽,很快小船就距离龙舟不过百尺。
唐观复当即下令龙舟上的侍从放箭,对面小船船头上同样有箭雨齐齐冲龙舟而来。
叶秋声伏在盾牌后,头顶精铁冷箭不停落在盾牌上,“叮叮铛铛”声震得有一瞬耳鸣,左右夹杂着卫兵中箭后的闷哼惨叫声,还有侍从惊慌逃命的惊叫呼救声。
很快,叶秋声就没有精力顾及这些,双方距离靠近后,带着火油的羽箭纷纷钉在龙舟一二层的廊柱上。
众人一边躲避时不时落下的箭雨,一边还要分出精神来扑灭火苗,尽管易燃的绸缎纱布已经被收起,但在火油的加持下,龙舟一侧很快就有了多处起火点,借着火油,火势渐起。
小船已经逼近龙舟,单骏已经将其他处守卫调到迎敌一侧,弓箭纷纷对准小船,试图阻挠叛军登船。
龙舟上火势汹涌,侍从根本无法靠近扑灭,又有叛军登上船来,来势汹汹,满脸杀气,见人便挥刀直砍,寻常的宫女侍从根本无法抵挡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时间龙舟上惨叫连连。
单骏挥刀近身拼杀,唐观复抬手箭雨连发,连同王府护卫暂时解决了登船的叛军,但仍有源源不断的叛军攀着绳索向上,形势一时之间极为艰难。
叶秋声强忍着浑身战栗,拉弦射杀叛军。
敌我双方来回交战,闪转腾挪,平日里不动分毫的箭靶,如今是活生生的人体,射中后不再是清脆明亮的“笃”声,而是低沉的、闷实的,“噗”的一声。
不远处的火引燃到躺在血泊里的叛军身上,一时间甲板上惨叫连连,叶秋声右侧面颊有火舌逼近,通红滚烫,痛意不绝,耳鸣不止。
唐观复果断下令船上侍从弃船跳水,往不远处的游船上求救,回头拉起叶秋声,直奔龙舟未起火的一侧。
身后登船的叛军有了目标,无暇他顾,挥刀一路追杀二人,被埋在暗处的单骏和王府护卫截杀。
几人就这样且战且退,依托着龙舟游廊和地形截杀不停。
但火势烧得实在太快了,等几人退到船尾时,叛军方才登船的位置已经是滚滚火海,身后不再有人追来。
前后皆是绝路,唐观复借着火光,抬手抚上叶秋声的面颊,眼神专注。
叶秋声只觉右侧脸颊疼痛更甚,不自觉流下泪来。
自己抬手摸了摸,满手湿濡,应当是箭矢擦颊而过时带出了伤口,方才连绵不绝的痛意,不是错觉。
如此狼狈的情境下,唐观复还不忘开口调笑:“我还当你是想到要和我同生共死,感动得涕泪横流,原来是疼得流泪啊。”
“别瞎说,不会死。”叶秋声开口打断他。
叶秋声举目四望,仰头依照北斗七星和北辰辨别方位后,定定看着唐观复,清亮的眸中带着一丝笑意,语气沉静坚定。
“我们现下这里是外池,且距离内池不远,内池外池间有人建岛,跳水向北游,登岛等救援,一定不会死。”
尽管面颊上还有血迹,发髻也乱了许多,唐观复还是看痴在原地,一时没有作声。
叶秋声偏头,与单骏确认过星象辨认的方位无误,就整理好衣物,打算跳船下水。
唐观复心中情意激荡,一把将人揽在怀里,不肯松开。
叶秋声不明所以,在怀中抬头,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唐观复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将人松开些许,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何其有幸,与你一心。”
在单骏的带领下,一行十几人跳水向北泅渡。
叶秋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感觉四肢沉重,无以为继,源源不断的池水似乎正在带走生的希望。
正开口唤唐观复时,前方不远处,单骏回头高声大呼,满是喜悦。
暗夜里,依稀能看到百尺外就是岸边,而自己微弱的声音被盖了过去。
一行人受到鼓舞,纷纷提起精神,奋力向前游去,大家都看到了希望。
唐观复偏过头,要和叶秋声分享喜悦时,就看到不远处的叶秋声朝他虚弱一笑,伸出手来。
唐观复忙游过去一只手将人揽在怀里,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加快速度朝岛上游去。
登了岛,叶秋声胸中硬撑着的一口心气散去,身上冰凉又乏累,靠在唐观复怀里昏昏欲睡,还不忘凑到他耳边嘱咐:“岛上有楼台,你找一找,我有些冷,先睡一会。”
唐观复连声呼唤,叶秋声人还是昏睡了过去。
单骏看过后安抚道,叶小姐只是受凉力竭,需要休息,起身带人去找避身处。
再次睁眼醒来时,叶秋声怔愣了片刻,寂静的室内有炭火的哔剥声响起,没亮烛火,一瞬间还以为是冬日宫中内舍住处。
撑着坐起身,“嘶——”右侧脸颊处有痛意传来,喉间干哑难言,出声轻唤:“时安……”
有人影自隔间奔到她身边,唐观复见榻上人醒了终于松口气:“你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