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吉殿内,有宫人进进出出搬着书案器具、文书卷轴,往来不停但手脚麻利又安静。
叶秋声唤了雾风来问,“这是做什么?”
“小姐,是曹内侍吩咐将这些东西搬进主殿内,婢子也不好拦着。”雾风不知何时也开始跟着裁红唤叶秋声“小姐”,她看着一脸为难的样子。
叶秋声点了点头,曹不言,那就是唐观复的意思,确实不好拦着。
吩咐左右关上侧殿槅门,隔开动静,叶秋声照往日里的作息用了午膳,又在殿内走了一刻钟,坐在书案后临了半个时辰书帖,看了会裁红和雾风焚香熏衣,无所事事,最后思来想去,案前坐定,打算把郭吟雨的提议写个折子递上去。
唐观复在万春殿翻着奏折,心不在焉,捱到黄昏才起身往大吉殿走。
距离和叶秋声争吵已过去三日,中间二人倒也不是完全没交流,但开口说话多礼又疏离,叶秋声急不急着出宫他看不出来,唐观复自己是心急如焚,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姿态,遣人搬了不少自己的私人物件过去。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回去见到人后,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开口服个软,好让二人重归于好,就这般忐忑又期待地踏进大吉殿。
正殿灯火通明,内侍宫婢忙碌不停,却异常安静,唐观复进殿后立定,一眼就看到侧殿的槅门轻掩着,一束烛光透过槅门投映在殿中,但内里没有声音。
陈文征被请到大吉殿时,只当是今日和赵仲常改的药方有问题,结果一进殿,天子就放下手中奏折,拉着自己上前闲话,眼神却频频投向侧殿,望眼欲穿,没多久就示意陈文征上前去侧殿叩门。
“陛下你前两日不是同叶小姐起了争执后拂袖而去,怎么如今一出丧期就搬到大吉殿了?”
陈文征多少有些幸灾乐祸,想了想,还是正了正神色,郑重开口劝道:“陛下,叶小姐如今的身体并不适合承宠,若是以病体受孕更是雪上加霜,一旦——”
“先生,我只是想在秋声出宫养病前来多陪陪她,这丧期刚过谁有那心情?劳烦您前去叩门。”
天地良心,唐观复自问还算守礼,是真被陈文征说得无言以对,当即抬手示意他去侧殿叩门。
“当真?”陈文征半信半疑。
“君无戏言。”唐观复耐着性子保证。
“成,萱儿你来。”陈文征转身招手示意陈萱上前,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在唐观复连声催促下去侧殿叩门,开口表示要入内诊脉,看看前两日药方的药效如何。
裁红将陈文征请进殿内,唐观复手中举着奏折装模作样,全身上下注意力全在侧殿里。
一刻钟后,陈文征回到殿中禀告唐观复,先前的药方太过苦寒,不宜久服,根据脉象和叶小姐目前的症状来看,药引不变,辅以药性更为温和的解毒药物,再搭配收敛固元的效果用上三日试试。
同一时刻的侧殿里,陈萱遵照叔公先前的嘱咐,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稳地开口劝说:“叶小姐,叔公的意思是您目前病体未愈,不宜承受恩宠,一旦受孕对您来说将是致命的,若是陛下有意,还请您考虑己身,断然拒绝。”
叶秋声抬手扶额叹气,先是郭昭仪,再是陈先生,最后也只能温和一笑,无奈答复道:“陈先生多虑了,不过还是谢过他的好意。”
陈萱闻言,神色困惑,不明白她口中叔父多虑是何意,叶秋声也没再开口解释。
陈文征将与赵仲常早已商议好的药方写下来交给身侧药童,抬头见唐观复还是一副要进不进的纠结模样,翻个白眼索性好人做到底,对着曹不言使眼色:“有劳曹公公,请叶小姐亲自来殿中一趟,就说我方才有几句医嘱忘了说,现下走不开,需得当面与她交待清楚。”
唐观复当即眼睛亮亮地盯着曹不言,曹不言领命而去。
叶秋声福身向殿中的唐观复行过礼,安静落座,垂眸盯着案几上的木质镶螺钿托盘内里的游猎图出神,等待陈文征为唐观复诊脉结束,交待医嘱。
陈文征轻咳一声,开口提醒唐观复换右手,又以眼神示意唐观复左侧不远处叶秋声搭在案几上的手。
唐观复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就像个涉世未深的愣头青,心跳得厉害,明明之前一有机会就紧紧握着秋声的手,被她横一眼也不肯松开,如今反倒是小心翼翼,不知所措,若是她躲开呢?
又忍不住暗自骂自己患得患失,若是她躲开,就如之前一般,追上去再握住好了。
叶秋声正出神,被陈文征一声轻咳打断,细看那游猎图里螺钿镶嵌的细犬在烛光跳跃下随光线变幻,五光十色,熠熠生辉,视线移至空中翱翔的苍鹰上时,搭在案几上的右手手腕好似被羽毛轻拂过一般。
叶秋声没有动作,视线自苍鹰游移至右手侧,看到唐观复正伸出左手食指试探着点了点自己右手手腕,见自己没避开,慢慢上移。
他左手缓缓地、坚定地整个盖住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强势地插入指缝,十指交握。
偏头看过去,唐观复他笑得坚定柔和,眼眸弯弯,亮得像天上的星子,暗藏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心下登时一软,叶秋声抿了抿唇,唇角微扬,也漾起了一个浅笑。
唐观复噗通噗通加速跳动的心脏终于落回实处,愈发握紧了叶秋声的手。
一时百感交集,二人眸中俱泪意涌动,看得出来,争执后的这几日,二人心里都不好过。
“咳……”
陈文征看此情形,自觉可以功成身退了,“陛下龙体康健,只是秋燥积热,难免肝火旺了些,多饮梨汁、藕汁,生津润燥,以养阴气。”
唐观复眼神示意他少说废话,多点眼力。
陈文征被他用完就扔的态度噎住,摇头失笑,拱手告退。
叶秋声这才恍然大悟,这两人根本就是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