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场小风波,似乎并未掀起多少涟漪。
札览的到来与离去,仿佛只是为了宣示某种主权,又或是仅仅为了与明栀说上那寥寥数语。
待贺寿后,他便离府而去。
水榭亭中,此刻已聚集了不少才子佳人。
正值海棠盛放,花香馥郁,本该是赏心悦目、吟咏唱和的雅集之趣。
奈何,总有人不解风情,煞了这片旖旎景致。不过片刻,亭中便传来一阵不谐的争吵之声。
“我这首诗有何不好?!” 说话之人声若洪钟,带着一股蛮横之气。正是右卫上将军的次子,关子尧。
此子名字取得倒是风雅,奈何本人长得五大三粗,更兼恶名在外,年逾二十有三,至今仍无人敢将女儿许配。
上将军夫人为此愁白了头,四处张罗,可关子尧非但不思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先是府中强纳了好几房来历不明的妾室,险些闹出人命;后又公然在宴席上调戏官家小姐,惹出不少是非。
这般行径,哪家清白门第敢将女儿推入火坑?
但因有其父右卫上将军戍守边关的赫赫战功,以及其兄长关羽书与三皇子札览的交情。
也有那等攀附权贵、或家族式微的人家,动了心思,欲结姻亲,可往往女儿还未过门,便闹出自尽或宁死不从的丑闻,这反使两家结了仇怨。
如此一来,关子尧的亲事更是遥遥无期。
偏生此子毫无自知之明,每逢京中高门有宴饮喜事,总要凑上前去。名为道贺,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借机卖弄,妄图吸引哪家闺秀的青睐。
此刻,他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拼凑了一首歪诗,正信心满满地当众吟诵。奈何满亭风雅之士,无人捧场,反倒将一旁静坐、气质清冷的今科探花郎云瑞,衬得愈发卓尔不群。
关子尧的好胜心与妒火“噌”地窜起。
眼前这劳什子探花郎,不过一介白丁出身,父母双亡,家中唯有一个病弱的姐姐,无权无势,根基全无,如今也不过在翰林院挂个清闲之职,竟也敢来抢他的风头?
不过仗着生了一副俊俏皮囊,便妄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思及此处,他更是怒火中烧,也顾不得眼下是什么场合,竟是直接伸手,一把揪住云瑞的衣襟,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便要当众掴下!
“住手!”清冷威仪的女声骤然响起。
明栀眉头紧蹙,心中忍着厌烦阻止,若不是怕扰了母亲寿宴,早将这群碍眼的人赶出去。
她已疾步走至近前,眸光如刃,直直刺向关子尧,“关二公子若是多饮了几杯,酒意上头,不妨移步厢房歇息,我这就遣人去请关大公子过来。”
那声音里的寒意,足以让头脑发热之人瞬间清醒几分。
提及关羽书,更是戳中了关子尧的痛处,整个右卫上将军府,唯一能管束这无法无天次子的,唯有其长兄关羽书。
关子尧脸上横肉一颤,举起的手僵在半空,气焰顿时萎靡。
他抬起头,正对上明栀那双盛满毫不掩饰厌恶的眸子。然而,这冰冷的鄙夷非但未能让他知难而退,反似一瓢热油浇在了他那点本就不堪的旖念上。
痴迷之色,顿时如黏腻的蛛网般,胶着在明栀清丽绝尘的面容上。他喉结滚动,竟似忘了方才的窘迫,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意图靠近。
侍立在明栀身后的青棠与鹿韭,早已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关子尧,恨不能立刻剜出他那双放肆的眼珠。
周遭的世家公子小姐们更是目瞪口呆,几位胆小的闺秀脸上已露出惶惧之色。
明栀是何等身份?若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关子尧这混不吝的莽夫唐突冒犯,且不说关子尧会落得何等下场,她们这些在场却未加劝阻之人,恐怕也难逃牵连。
思及此,众人面上皆有些不好看,气氛陡然凝滞。
明栀看着关子尧这副令人作呕的痴态,心中厌恶已极,指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袖中一枚锋利的金簪,看向他的眼神,已如看待一具无知无觉的死物。
“多谢明二小姐出言相护。”
一道清冽温润,如冰玉相击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是那位探花郎。
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向明栀拱手一礼,姿态从容,神色平静。
空气里,似乎传来一声极淡,恍若错觉的女子叹息。
关子尧被这声“道谢”猛然惊醒。
他倏然回神,目光再次触及明栀眼中那抹冰冷刺骨的杀意,天灵盖骤然一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做了什么蠢事!
当下再不敢停留,甚至顾不上礼仪,胡乱朝明栀方向拱了拱手,便如同被火烧了尾巴一般,狼狈不堪地转身,匆匆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连句像样的告辞都未留下。
望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明栀目光微转,落在身旁神色平静的云瑞脸上。
她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瞬,却终究未发一言,便带着青棠、鹿韭转身离开。
这右卫上将军,原是高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可近日,不知听了谁的昏聩主意,关老将军竟执意请求卸去边关重任,返回京城。
此事尚属隐秘,明栀还是从父亲书房那些语焉不详的公务往来中,拐弯抹角地推测出来的,京城之中知晓内情者寥寥。
按常理,以关老将军戍边多年的功勋,回京之后,陛下即便不予擢升,也该授予相当品阶的闲职荣养。
可此番,竟只封了个兵部侍郎,权柄与昔日执掌一方兵马的边关大将相比,何止云泥之别?
连他手中那点残存的兵权,也被一并收了回去。
为此,高贵妃在宫中气得几日未曾安寝,连带着与关家往来密切的三皇子一系,也颇受掣肘。
而她身上,至今仍隐隐打着“三皇子属意之人”的标签。若方才关子尧当真对她做出什么失礼逾矩之举,不仅是对武靖公府与陛下钦定未来太子妃的藐视,三皇子于公于私,都不得不做出严惩的姿态,以维护皇家颜面与他自身的名声。
如此一来,正好可以离间右卫将军府与三皇子之间本就因关老将军失势而岌岌可危的关系。
一石二鸟的算计,眼看便要水到渠成。
偏偏……被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探花郎,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引她注意到他,又偏偏坏了她的谋算。
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