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与巴郡相隔千里,中途还得备下牛羊食的草料,这中间的艰辛和耗费不可比拟。
便是在当地宰杀牛羊,运送过去,怕也是腐的不能再吃了。
是以修路迫在眉睫。
这些时日,因修路一事牵扯甚多,满朝文武为此事焦头烂额,唯市舶司一众官员春风满面,与愁云惨雾的同僚格格不入。
“此事我略有耳闻,不论与罗刹的牛羊交易成否,修路于巴郡百姓总是福祉。”明栀语气平淡,她知晓此事,还是因父亲偶然提及,说巴郡故交连夜修书哭诉,恳求设法将他调离那是非之地。
巴郡修路若成,既可解国库之急,又能与罗刹长远互市,于百姓更是百利。那些促成此事的官员必将擢升,有何棘手之处?她隐隐觉得内情并不简单,却一时难窥关窍。
“绥阳县令数日前出事了,说是山崩毁路,阻了工程,巴郡总督王信尚未及问罪,此人便已自缢于宅中。”云瑞淡声。
山体崩塌,整治起来耗资巨万,省中便疑心毁山一事与此人有关,其目的便是阻挠修路国策。
流言一出,如火燎原,顷刻传遍巴郡。
当地牧民愤而不平,聚众为县令喊冤,声势愈演愈烈。
省府恐事态扩大,竟以“刁民”之名将闹事者尽数收押。
此举实属荒唐,那县令或许出于愤懑,未等押解省城问罪,便胆大自尽。
县令一死,牧民更是群情激愤,连连疾呼此事藏有阴谋,乃祸国殃民之举。
这还不止,风传县令死前曾留数封奏折欲上达天听,然而那些奏折却不翼而飞。
此事在省府已闹得沸沸扬扬,想来不久,永徽帝埋于各处的耳目,便会将巴郡乱象呈报京师。
云瑞望着明栀陷入沉思的侧脸,并未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想起那人叮嘱,他又缓声道:“陛下定会遣关羽书前往调查此案,同时督协总督完成修路大业,此行……恐是死局。”
此言如一道电光,骤然劈开明栀脑中纷乱思绪。
是了,她记得巴郡总督王信乃是高阁老门下,与皇商白有道过从甚密,常借高阁老之名敛财四方。
这绥阳县令死得蹊跷,不就说明永徽朝官官相护已成积弊,其间水深,恐怕足以掀翻高阁老这条大船。
她心头一凛,陛下派关羽书去,莫非是要助三皇子掩下此事?
“非也。”云瑞似看透她所思,继续道,“巴郡民意已倒向绥阳县令,关羽书身为三殿下之人,若刻意回护,只会尽失民心,故他此行,只能做‘青天’。”
“陛下此举,是要三殿下自断臂膀,以成全修路大业。”他声音低沉,字字诛心。
明栀缓缓摇首,玉指轻叩案沿:“若绥阳县令当真阻挠国策,莫非关羽书为顺民意,便要遮掩实情,犯下欺君之罪不成?”
纵为平息民愤,稳住民情,亦不可留下这般把柄,万一他日东窗事发,民心再度翻覆,届时首当其冲,遭灭顶之灾的,必是三皇子一党。
然若不安抚民意,修路国策便寸步难行。
她抬眼看向云瑞,眸光流转,心中暗忖:此人说关羽书此行是死局,恐怕不假。
不过细察圣意,倒似有意令三皇子与高阁老互相牵制厮杀。
陛下此举……莫非已存扳倒高家之心?
可亦不能仅凭此断定陛下有意舍弃三皇子,这番安排,反倒像是给他一个“大义灭亲”、揽获民心、立功封王的机会。
明栀眉尖轻蹙,似拢薄烟,巴郡修路一事,纵使圣意幽微难辨,关羽书此行也必定生死难料。
关羽书此人,自幼负有神童之名,为官公正廉明,不惧权势,本是辅佐君王的良材。
偏偏此局,唯有正人君子的性命方可破解。
她轻轻摇头,几不可闻地低叹:“倒是可惜了。”
若非身在札览阵营,她其实不愿见这般人物葬送于官场倾轧之中。
“此事成败,便要看关羽书如何抉择了。”云瑞温声打断她的思绪,望向她的目光里沉淀着某种决心,“下官必从中周旋,助二小姐达成所愿。”
明栀心中掠过一丝淡嘲,此人心机深沉,所言所行,未必不是借她之手成己之事。
不过眼下他尚有可用之处,若能借此达成目的,不妨暂且用之。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语意清淡:“大人若真得用,日后前程,自然似锦添花。”
说罢,她拂袖起身,青棠悄步随上,主仆二人施施然向门外走去。
云瑞当即离席,躬身长揖相送。
直至那脚步声遥不可闻,他仍保持着恭送的姿势,肩背挺拔如松,纹丝未动。
“姿态倒是做足了,可惜人家一分也未信你。”一道慵懒中透着讥诮的嗓音,自厢房深处幽幽响起。
云瑞缓缓直身,便见札原自隔壁雅间踱步而来。
那面绘着青绿山水的墙壁,竟是一扇巧设的暗门。
他未置一词,只朝来人淡然行礼。
札原径自走到食案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上菜式。
笋尖玉兰片、蜜汁火方、桂花糖藕……几样甜口菜色动得明显些。
他撩袍坐在明栀方才的位置,指尖掠过她饮过的白玉杯沿,眸色幽深:“此行你跟在她身边,务必取得她的信任。”
云瑞躬身,语调平稳无波:“属下......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