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明栀方提着红木食盒缓步至书房外。
室内,明伯山正伏于宽大的书案前,执笔疾书。
听得门响,他只略抬了抬眼,道了声“来了”,便又埋首于文牍之中。
案头两座银烛台燃得正亮,将他的身影投在满壁书册之上,一只青瓷茶壶搁在一旁,茶烟袅袅,清冽的香气丝丝沁入,驱散了几分室内的沉郁与倦意。
明栀悄无声息地放下食盒,敛裙端坐于一旁的绣墩上,静默相候。
不知过了多久,才闻得一声长叹,明伯山搁下笔,用力捏了捏眉心,再抬眼时,面上已带了疲惫的笑意:“等久了吧?爹爹这几日,实在是忙。”
明栀微笑摇头:“父亲操持偌大一个家,又处理朝中事务,女儿只恨自己力弱,不能为父亲分忧万一。”
话音落下,书房内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良久,明伯山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落寞:“女儿长大了,知道为爹爹分忧了。” 语中似有无限忧伤。
明栀闻声抬眼,烛光下,蓦然发觉父亲额角已是霜白丛生,眼白泛着浑浊的血丝,那曾经挺直的背脊,如今也呈佝偻之态。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心下一软,那句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爹爹……”
明伯山似被这一声触动,眼眶微红,话也多了起来,父女间那层无形的薄冰,仿佛悄然消融了几分。
见气氛和缓,明伯山一边用着女儿带来的清爽小菜与羹汤,一边状若闲聊般提起:“今日,你外祖父自请前往边关驻守,陛下准了。”
明栀一怔,立刻追问:“边关各处皆有守将,外祖父为何忽然请命前往?莫非……将有战事?”
她心思急转,除却玉门关外匈奴时有骚扰,其余边境近年还算安宁。
然国库空虚,粮饷不继,朝廷哪有余力兴兵?若非如此,泱泱大国又何至对匈奴一再忍让。
“关将军不日将奉调回京任职。” 明伯山饮罢一口汤,取了素帕轻拭嘴角。
果然是玉门关。
联想起巴郡修路,朝廷与罗刹贸易牛羊之事,再有关将军不惜与高家生出嫌隙也要请命回京。
难道陛下已暗下决心,要对匈奴用兵?
若果真如此,与罗刹的互市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否则外祖父危矣,边关亦必生大乱!
思及此,明栀脸色已然发白,她不知玉门关究竟出了何种变故,竟逼得关将军行此险招,但她明白,这意味着玉门关已成危局。
那外祖父为何偏偏在此刻,主动请缨前往?
难道母亲寿宴那日的风波,终究还是牵连到了沈家?
心绪如乱麻翻涌,她一时失了分寸,急急问道:“爹爹可知巴郡修路一事的详情?” 不等父亲回答,又追问:“陛下这次派了何人前去督办?”
明伯山站起身,缓缓收拾着案上散乱的纸张,仿佛并未察觉女儿的慌乱。
“听闻派了关家长子,关羽书,那小子是个人才,此事若办得漂亮,前程怕是能越过他父亲去。”
说着,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太子此番也要同行,陛下说是厌了他平日闲散,让他出去历练历练。” 他笑了笑,语气似有感慨,“天下父母心,大抵皆是如此。”
明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巴郡之事,三皇子一派出了关羽书,高阁老在彼处亦根基深厚。
若一切如云瑞所言,意在促使三皇子与高阁老反目,那么太子亲临,极可能是为了坐实证据,将此局彻底钉死,再无转圜余地。
此举亦可替太子积攒政绩,广植人脉,培植羽翼。
这是否意味着,陛下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心中已然有所倾斜?
可若三皇子当真能如陛下所期,为国事“大义灭亲”,自断臂膀,那这东宫之位,恐怕依旧悬而未决……
千头万绪,一时难理分明,又见父亲面露浓重倦色,明栀只得按下满腹疑虑,提起空了的食盒,轻声告退。
廊外月色清冷,她踏着斑驳的树影缓缓而归,只觉得那重重宫阙与深深庭院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