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起初还强撑着端坐,不久便被颠簸的马车硌得难受,只得也放松身子靠向车壁,但背后硬木硌得生疼,心里又将札原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天色渐暗,明栀坐得腰背酸麻,正欲开口,却听札原淡淡的声音响起:“前方将至棠邑,二小姐若觉不适,可稍作休整。”
他顿了顿,语气似有无奈,仿佛她是个拖累,“只是我们本就启程在后,若再耽搁,恐难赶上关大人他们了,国事民生,终究耽搁不起。”
明栀忍怒看向他,窗外暮光斜映在他侧脸,依旧是一副清俊温文的皮相,可此刻在她眼中,却是十足的面目可憎。
“万不敢耽误太子殿下公务。” 她语带讥诮。
见他微微颔首,一副“你明白就好”的神情,明栀心中不屑几乎满溢。
此人不仅看似胸无城府,兼之体弱慵懒,怎么看也非担得起大任的料。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陛下派他去巴郡,仅仅只是为了敲打高阁老一党,以示警示。
偏偏此人,倒似真以为身负何等重任一般。
她暗自摇头,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她沉默,札原却仿佛来了兴致。
“二小姐倒是好雅兴,”他放下书卷,饶有意味地看向她,“你一时兴起随我去巴郡,我那三弟可是拉着我好生说道了一番。” 他曲起一指,支着额角,眸中闪着戏谑的光,“莫不是见孤近来颇得父皇倚重,二小姐改了主意,欲另择高枝了?”
言语轻佻,调笑之意昭然。
明栀气得脸颊绯红,怒目而视,言辞亦不再客气:“太子殿下多虑了,我此行乃奉陛下口谕,襄助巴郡事宜。”
她冷冷瞥了一眼案几上已空的杯盘,又道,“若非殿下执意屈尊同乘,且途中休憩频繁,我的行程,本不至落后关大人太多。”
这便明指他一路吃喝,屡次停车,平白耽误了工夫。
札原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如此,孤便放心了。”
话音里那如释重负的意味,活像真怕被她赖上。
明栀怒极,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喉间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气音,随后紧紧闭上双眼,只当车内再无此人。
车辙声辘辘,载着无声的僵持与暗涌,碾过官道,投向暮色渐沉的远方。
不知昏沉了多久,她被倦意拖入浅眠。
梦中,却总觉得有一道沉黯的目光黏在脊背上,如冷血的蛇类蛰伏于暗处,静默窥伺。
她睡得极不安稳,几次三番试图挣扎醒来,眼皮却重若千钧。
直到耳边传来瓷器轻撞的“咣当”一声,她蓦地惊醒,奋力睁眼。
只见札原竟倾身逼近,面孔近在咫尺。
明栀脸色骤变,正欲发作,却见札原只是微微一抬手,从她身侧拾起了滚落的茶盏盖子。
他指尖捻着那小小的瓷盖,语气里带着抱怨:“二小姐的睡相,着实不敢恭维。”
她这才慌忙坐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歪倒在札原原先所坐的软毯处,衣袖上还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想必是梦中不慎碰翻了茶盏。
一抹赧然飞快掠过脸颊,她垂下眼,掸了掸衣袖,语气迅速恢复平静,诚恳道:“马车毕竟狭窄,难免磕碰,为免殿下不便,不若,劳烦殿下移步,回您自己的车驾?如此,你我也能早些抵达巴郡。”
话音未落,行驶的马车恰缓缓停住,车外传来侍从的禀报声:“太子殿下、二小姐,江陵驿已到。”
“那便就地休整吧。” 札原应了一声。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明栀脸上。
驿亭檐下挂着的灯笼光影透过车帘缝隙,在他眼底跳动,亮得有些惊人。“现下已过子时,孤精力不济,需得歇息,二小姐,请自便。”
说罢,也不待明栀回应,他径自掀帘下车,外头旋即响起井然有序的脚步声。
不多时,鹿韭从后方车队匆匆赶来。
她登上马车,搀扶着明栀下来,主仆二人默然穿过驿馆庭院,直至进入安排的厢房,掩上房门,鹿韭才抚着心口,压低声音道:“那位太子殿下瞧着可真教人心里发毛,比三殿下板着脸时还吓人几分,奴婢方才上前,被他眼风一扫,险些腿软。”
明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道:“他性子古怪,言谈也无礼。” 想起车上种种,自己也觉难以招架,低声嘱咐:“往后尽量避着些便是。”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