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栀心中直摆头:若真这般容易,哪还轮得到你来捡这现成功劳?但面上却只微微颔首:“殿下洪福,修路一事定能顺遂。”
话毕,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马车颠簸摇晃,看了许久的卷宗,明栀只觉头脑昏沉,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她勉力想保持清醒,却终究不敌身体倦怠,头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此刻,札原缓缓直起身,他盯着明栀沉静的睡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旋即不再犹豫,倾身上前,轻而易举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稳当,不见半分孱弱之态。
怀中人毫无所觉,案几上残茶余香袅袅飘散,朦胧了札原俊逸却神色难辨的面容。
他垂眸凝视,空出一只手,指尖流连于她微乱的鬓角,直至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奇异的弧度,才蓦然惊觉。
手中力道骤然收紧,他面色扭曲了一瞬。
臂弯间的女子似被弄得不舒服,低低嘤咛一声,札原如梦初醒,眼底懊恼之色疾闪而过,旋即又覆上惯常的冷漠。
他将明栀轻轻放回铺了软毯的座位,起身掀帘而出。
车队未停,一切如常,札原身形微动,人已如鬼魅般掠至道旁幽密的竹林深处。
几名黑衣人无声落下,齐齐躬身:“主子。”
为首者黑巾蒙面,唯有一双瞳孔深不见底:“绥阳知县欲呈御览的密折,现落于播州知府邝晚舟手中。”
绥阳县,正在播州治下,亦是此番与罗刹贸易的关键地段。
“唔。” 札原声音无波。
“此人是个硬骨头,总督王信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 黑衣人续道。
“哦?” 札原似有了些兴趣。
“据悉,王信曾命他抓捕造谣百姓,邝晚舟油盐不进,直言若省里无实证便胡乱抓人,他便要一纸诉状直递京师,王信气得跳脚,拉着巡抚高忠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此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倒有几分风骨。” 札原淡淡道:“盯紧王信一党,若查出什么,透些风声给这位邝知府。”
这便是要将此人当作一枚棋子了,若他真是忠直之臣,恐怕更难在此番国策博弈的漩涡中全身而退。
黑衣人领命,眨眼间便消失于林间,仿佛从未出现。
札原衣袍微动,身影已重回行进的车队之中。
车厢内,明栀依旧沉睡,札原看她片刻,轻轻将她的头移至自己膝上枕着,自己则信手拿起明栀放在车内的那本山水杂记,闲闲翻阅。
不知不觉间,昏黄的夕照顺着微晃的车帘缝隙钻入,在车厢内拖出斜长的光影。
恰有一缕暖金色的余晖,不偏不倚,落于明栀微合的眼睑之上。
她睫羽轻颤,朦胧睁开双眼,猝不及防,便跌入上方札原凝望着她的深眸之中。
眸中迷蒙未散,却先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一怔,惊觉自己竟枕在对方腿上,骇得慌忙直起身子。
不料鬓间一枚玉簪的缠枝,恰恰勾住了札原那件半旧袍袖的织线。
拉扯之间,一缕青丝应声而断,也自他袍袖上带起一根纤长的丝缕。
“殿下怎不叫醒我?” 她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愤所致。
札原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根丝线上,其上还缠绕着她断落的几根乌发,怔忡了片刻,才嗤笑一声:“二小姐怎知孤未曾唤你?”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脸颊上因久压而泛起的浅红睡痕,嗓音低沉微哑:“二小姐睡得沉,梦中却抓了孤的衣带,死活不肯松手,孤体弱,挣扎之间,险些旧疾复发。”
“无可奈何,也只能任二小姐为所欲为了。”
明栀大怒,无论如何也不信自己会做出他口中那般行径,可一时又寻不出他话中漏洞,只得僵坐原处,胸中憋闷,半晌未能言语。
札原见她如此,犹嫌不足,慢悠悠续道:“如今二小姐不仅轻薄了孤,还将孤的衣袍损毁至此,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闲话不少。”
轻薄?闲话?
当真能扯!一根勾出的丝线能传出什么闲话?若真怕闲话,他又何必日日赖在她这马车里?
明栀怒极反笑,语带讥讽:“殿下勤俭克己,深明大义,一件衣袍穿上数载亦不舍更换,实乃楷模,既如此,待到了绥阳,我赔殿下十件新袍便是!”
此言一出,竟引得札原发出一阵怪笑。
车厢内气氛陡然凝滞,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再无言语。
唯有车轮辘辘,碾过渐沉的暮色与蜿蜒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