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极小,嵌在墙根处,像个洞门。
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在夜色中瞧着甚是渗人,像是镇压着什么邪祟。
札原不知在哪儿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洞门便开了。
两人未作任何遮掩,就这么大咧咧地穿过那洞门,进了紧挨着陈府的另一处院子。
进去之后,札原带着她绕到一座假山后,两人借着遮掩物攀上一处高地,视野骤然开阔。
这小院里的景致,尽收眼底。
直到两人蹲守下来,明栀才反应过来另一边陈府的那座院子,可能是空的。
白日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呢?那些赤膊练武的壮汉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不过片刻,这处小院骤然灯火通明。
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此刻尽数聚集在这片空地上。
与那边院落截然不同的是,此处花木繁盛,曲径通幽,蜿蜒的花草丛林中暗香浮动。
围成一圈站着的人,皆身着陈府家仆服饰,可细看之下,又与白日里那些仆从不是同一批人。
这些人面目阴沉,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悍气。
而那些白日里在练武台上赤膊挥拳的武夫们,此刻整整齐齐跪成一排,瑟瑟发抖,彼此紧贴着。
武夫身后站着一女子,瞧不真切面容,看身形像是白日那位陈小姐。
可此刻的她,与白日那个凶悍花痴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身后有一婢女模样的丫头紧紧搀扶着她,与其说是扶,倒不如说是架着。
明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没有陈镖头的踪影。
她心头疑云密布,却也只能按捺住,继续看下去。
“小姐,你选吧。”
那声音苍老鬼魅,细听之下,又透着一股麻木不仁的死气。
此言一出,跪着的武夫们齐刷刷打起摆子来,他们匍匐在地,对着那陈小姐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师姐!放过我们!求您......”
哀求声尚未停歇,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鞭梢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下,“啪”的一声脆响,周遭立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明栀这才看清,那鞭子的来处,竟是白日里那个挥鞭抽人的老管家。
隐约又有啜泣声响起,低低的,压抑的。
那陈小姐似被这声音刺激到了,拼命挣扎起来,试图挣脱那婢女的钳制。
“如此草菅人命,陈府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可那婢女的手却像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老管家仿佛没听见她的哭诉,浑浊的老眼在跪着的武夫们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随意挑了一个,伸手指了指。
那被选中的弟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旁边一个弟子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却被老管家一脚踹开。
刀光一闪。
一刀封喉。
血顺着那弟子的脖颈汩汩而下,温热的气息尚未散尽,人已软软倒在地上,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余弟子见状,竟像是松了口气。
他们三三两两站起身来,低着头,默然无声地往这院中的住所走去,脚步匆匆,生怕多停留一刻。
仆从们则围了上去,围住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们在做什么?!
明栀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什么——
那些人剖开了那人的肚子,扒出内脏,血淋淋地扔在一旁。
随即又有几人抬来一个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包一包白色的物什。
他们抱起那些白包,一股脑地往那尸体的腹腔里塞,塞得满满的,撑得那肚皮高高鼓起。
幸而那陈小姐的哭泣声足够大,明栀倒吸冷气的声音才未惊动旁人。
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窖,还未来得及细想,手中的柔荑被札原轻轻捏住。
明栀蹙眉,不知他又要作什么妖,却感觉他在她掌心缓缓划动。
一横,一竖,一点,一撇——
盐。
她猛地回头,震惊地望着札原。
他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只手在写完字后并未撤走,而是流连在她掌心,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明栀却浑然未觉,脑子里全是那个“盐”字在翻滚。
永徽律法,盐铁专营,私贩超过两石者,斩立决。
这是铁律。
陈府草菅人命,以尸运盐,更是罪加一等,株连九族的大罪!
明栀身体绷得死紧,指尖微微发颤。
盐税,一直是朝廷最重要的军费来源,放开私人经营,国家管控便会失控,盐价必被哄抬,百姓将无盐可食,最终必致民生大乱,动摇国本。
她气得面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浑然不觉自己与札原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整个人已全然偎入他的怀中。
札原垂眸,望着明栀,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暗色。
夜风拂过,花影摇曳,暗香浮动。
而这边院子里,仆从们已将尸体缝合,抬着那具填满了盐的皮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