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她,喉结滚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收回目光,忽地大步往前走去,再不看她一眼。
此番举动落在明栀眼里,倒是再好不过。
两人各自寻了隐蔽处,换了身粗布衣裳,又将面容稍作遮掩。
待天色微明时分,轻而易举地混进了镖局即将启程的车队之中。
正如陈小姐所言,那操控傀儡人背后的朱承,竟当真未发觉混入队伍的二人。
又或许,他根本乐见于此。
明栀与札原闹得不欢而散后,便独自蹲守在了队伍后方,与那些老弱病残的外乡人挤在一处。
而札原则立于前方,同那些仆从武夫一道,守着那一口口装载得满满当当的空箱子。
两人偶尔有视线短暂交汇,却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他们脸上如今涂得灰扑扑的,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明栀将眉描粗了些,又在颊边点了几颗黑痣,札原则用炭灰抹暗了肤色,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藏得严严实实。
前方那顶软轿里,几个颜色较好的男子正钻进那傀儡人“陈小姐”的马车。
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几声暧昧的响动,随后那几个男子便如提线人偶般鱼贯而出。
外形虽与进去时别无二致,可细看之下,那走路的姿态却僵硬得骇人,膝盖不打弯,脚掌擦着地,活像是被人扯着线的木偶。
明栀眼皮猛地一跳,只觉那几人仿佛已没了人气。
她下意识便要上前查看,却见前方的札原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硬生生止住步子,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与身旁人闲谈。
“怎的不见老爷?”
“陈镖头”仁德,给那些体弱多病者备了辆简陋的板车。
十几号人挤作一堆,腿挨着腿,肩靠着肩,随着车轮滚动晃晃悠悠。
而那些手脚健全的丫头们,则围着板车步行。
脚程虽不快,可行得久了,腿脚也难免酸胀难熬。
是以路上有人闲聊转移注意力,倒也没人呵斥阻止。
这般嬉闹打趣,笑语欢声,倒像是临死前的自我喝彩。
“老爷先往前头去了,说是看看路上有没有要一起走的,可搭个伴儿。”
说话的是那个叫香玉的丫头,她神色兴奋,眼中泛着光,许是归乡在即,老娘过世的悲伤也被冲淡了几分。
明栀心头冷笑,这一路来的人已不少,这朱承犹嫌不足,简直是丧心病狂。
“老爷真是良善。”她勉强扯出笑容附和一句,随即叹着气摇头,“我有个弟弟,只可惜长得貌丑,不然也能在府中得个好差事。”
香玉抿唇沉默片刻,左右看看,凑得离明栀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是新来的吧?”
府中谁人不知,若是男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在小姐得闲时,是可以主动去找的。
若得了眼,那自然就成了主子,若不得眼,便沦为下人。
便是札原这般靠主子青眼另招进来的,也得会讨好、会奉承,才有平步青云的那一日。
她上下打量一眼明栀,见她其貌不扬,又道:“在小姐身边伺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明栀眨眨眼,一双眸子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见她不解,香玉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愈发低:“不知是谁瞎传的,听说和小姐接触后的男子,都变得痴痴呆呆的,要不就跟着咱们一起回乡,要不就扔在府里当个废人。总之……不是个好去处。”
明栀心头一凛,可面上仍是一副懵懂模样。
那还这么多人前仆后继?怕是都想着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只当自己是那一份特例。
先前那几个人明显不对劲,怕是被朱承用了什么术法控制住了,可如今,也不能贸然去打探。
正当明栀暗自思索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陈镖头”回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矮小的男人。
那人长得极丑,面上生着一颗巨大的肉瘤,几乎盖过了五官,只余一双浑浊的小眼和一张歪斜的嘴勉强可见。
“那位是朱老爷!”香玉在旁兴奋地低呼,跃跃欲试,“人可好啦,他来准是给我们打赏的!”
明栀也表现得高兴起来:“那朱老爷也会同我们一道上路吗?”
香玉正探着脖子往前张望,心思已全放在朱承的赏赐上,闻言只敷衍道:“当然不会,怕是来清点一下药材就走。”
正说着,周边的人已一拥而上,吉祥话此起彼伏——
“朱老爷福寿安康!”
“朱老爷大慈大悲!”
为不引起人注目,明栀也咧着嘴,跟着喊了几句。
她正张着嘴敷衍地笑,左手蓦地被人攥住。
她下意识便要甩开,那人却转而与她十指相扣,死死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那触感温热而坚实。
是札原。
他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侧,面上仍是一副漠然神情,嘴唇却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留不得了,大部分已成傀儡人,得找个机会走。”
明栀心跳漏了一拍,她余光扫过四周,那些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仆从,此刻站姿笔直得诡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同一弧度的笑。
寒意从脊椎窜起。
可眼下这情形,两人单独行动,目标只会更大,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她狠狠咬牙,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杀了朱承就好!”
她眉眼森森,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小矮人。
那张被肉瘤覆盖的脸,此刻正挂着餍足的笑,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札原似乎有些急,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这个术士深不可测,杀他,就是自寻死路!”
局面陷入僵持。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而掌心的温度却始终交融。
直到前方动静渐渐平息,人群开始散去。
明栀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朱承为何偏爱貌美的男子?”
“或许他自己貌丑。”札原沉沉地望着远处的丛林,眸色幽深,“又或许……他有龙阳之好。”
人群散开大半,朱承的面容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颗肉瘤下的五官僵硬,无神,仿佛……
明栀瞳孔骤缩。
她猛地回神,指甲几乎嵌入札原的掌心。
“他不是朱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