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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陋契碎断 巧拘府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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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光漫染沉烟暖,曲廊风起暗生寒。

长公主端坐紫檀椅中,月白常服,素银发簪,静默不语。

沉水香被穿堂的微风一送,丝丝缕缕的甜意直往人鼻子里钻。林野垂首站着,袖口还沾着账房的霉味,与这满室幽香格格不入。

“起吧。”

长公主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带一丝起伏。

“郡主和我说,你提的新法的事,从账面上看,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但我瞧这银子拿得太烫手。”

她顿了顿,指节叩了一下扶手。

“官家拿了银子,江南那些盐商和官员吃什么?”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断了他们的财路这反噬的窟窿,又拿什么填?”

林野心里赞叹,长公主没被这横财迷了眼,还能看到背后的杀机,这才是能真正顾全大局的掌舵人。

“殿下说得对。”林野开口,声音平稳,“这银子确实烫手,臣也清楚,这法子最多只能撑三年。”

“哦?”长公主眉梢微挑,“既然知道烫手,你还敢提?”

“因为眼下国库空虚,常规赋税早已枯竭,只能另辟税源破局。”林野抬起头,迎上长公主的目光,“但臣有办法,借别人的刀,来割这块肉。”

长公主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示意她继续。

“开海禁,设海关。与其让东南沿海的走私银子像流水一样从海上白白淌走,不如朝廷收了这笔税。”林野语速加快,“至于江南豪绅占着荒田不吐地的事——殿下,您不需要自己去抢他们的地。只需要把“劝农司”的牌子一挂,发一道“鼓励百姓开荒、谁种谁得”的告示。那些佃户为了自己活命,自然会去抢那些荒田。豪绅若敢阻拦,闹出了人命,殿下再以“平息民愤”的名义派兵下去。借大义压私利,逼豪绅内斗,殿下只坐在京城等着收地就好。”

长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进深色的茶汤里。水面微晃,光影交错间,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又一点点拼凑出她极力掩藏的旧事,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恍惚间,那人这样坐在她对面指点江山,替她描绘一条当年错过的路。

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年轻时不懂,再懂时已不年轻。从此,权衡利弊踏人生。

“开海纳天下,借民割豪绅。”她轻声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笑意短促得像一声叹息,转瞬便隐入了茶盏的氤氲里。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淡淡吩咐道:“知道了,你退下吧。”

林野敏锐地察觉到,长公主周身的气压好像突然低了,难不成我刚才说错话了?

呃……不管了,还是先溜为敬!

她恭敬行了一礼,退出暖阁。

走出公主府,午后的日光兜头浇下来,林野登上马车,车夫轻喝一声“驾”,马车沿着长街往盐运道衙门的方向驶去。

马车驶到骡马市附近,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路过一条窄巷口时,林野听见了哭声,她掀开半截车帘,循声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灰衣男人正拽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胳膊。女人跪在地上,抓着男人的衣摆,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碎成了一地:“当家的,我求求你,别把我典出去……儿子还小,需要照顾,他夜里没我哄不肯睡的……”

“他奶奶带着呢,饿不死他!”男人使劲一拽,把她拖得一个踉跄,“你撒手!再撒泼我抽你了!”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想在人面前留点最后一点体面。

旁边,一个穿绸衫的管家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像在谈论一件牲口:“周老三,快点。主家还等着呢。二十两,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价钱?”

“我不去……我不认得那人……”女人的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胸腔里绝望的起伏。

那个叫周老三的男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点讨好的笑,弯腰去拉地上的人:“听见没?人家主家等着呢。撒手,快起来,别耽误了人家的事。”他的声音变了个调子,带着油腻腻的殷勤,跟方才呵斥女人时判若两人。

周老三把她的手甩开,往后退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手上展了展,递给那个绸衫老头:“蔡管家,契写好了,您过过目。”

蔡管家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朝身后的随从抬了抬下巴。那随从走上前来,手里钱袋一掂,哗啦啦的银锭声在巷子里响了起来。

周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就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钱袋的那一瞬,一直瘫软在地的女人突然动了。她迟缓地站起身,发髻散乱着,将头朝身侧那堵粗糙的青砖墙撞去。

周老三吓了一跳,一手拿着钱袋,快速扑上前,另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来。

“想死?你死了老子的银子找谁要去!”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她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半张脸瞬间红肿,嘴角溢出鲜血。

她木然地瘫在地上,缓缓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周老三,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看死物般的平静。

“停车。”

林野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了沉闷,她偏过头,低声吩咐了一句:“阿猛,去,把那个卖妻的男人拿下,契纸没收。”

话音未落,阿猛朝别处打个响声,两名暗卫立刻闪出跟随,大步跨进巷子。他走到周老三面前,蒲扇大的手直接抓向他的后衣领。

就在阿猛的手即将碰到周老三的瞬间,蔡管家身后的那个年轻随从踏前一步,伸手挡在了阿猛面前。

“这位小哥,我家主家可是杨指挥府上的。”随从的声音透着有恃无恐的阴冷,“这买卖是你情我愿、白纸黑字的契约,你也不打听打听,当街拿人,怕是手伸得太长了些吧?”

阿猛的手停在半空,冷冷地盯着他,巷子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林野掀开车帘,快步走下马车。

她的目光先扫过女人,才将视线转向蔡管家,声音平稳说道:“杨指挥府上的人,就可以光天化日之下买卖人口?”

蔡管家背着手,目光在林野那身从九品的官服上慢悠悠地扫过,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连正眼都没给,语气透着见惯不怪的轻慢:“这位大人说笑了,白纸黑字的契约,两厢情愿的家务事,怎么到您嘴里,就成了买卖人口?”

林野没接他的话茬,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将那张皱巴巴的契纸抽走。展开那张薄薄的纸,刺目的“典妻”二字映入眼帘,她都气笑了,如此荒唐的事情,他们还能这么冠冕堂皇的交易。

丈夫为几两碎银,便能典当旧糟糠。不管妻子愿不愿意,契约由丈夫、中间人、承典人定下,妻子没有签字选择权,她一身血肉悲欢,自始至终,不过旁人换取钱粮的物件。

林野将眼底的悲悯与怒意尽数压下,冷冷看向蔡管家:“好一个两厢情愿,你管这叫家务事?”她将契纸妥帖收好,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们私底下的猫腻,本官不管。我只认律法。既然觉得有理,那就跟我去顺天府,让府尹大人亲自断一断,看这朝廷律法,认不认你们的家务事!”

蔡管家嗤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眼神全是嘲意:“去衙门?求之不得。老头子我倒要看看,如今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动我们杨指挥府上的人了?走!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官老爷,敢接你递上去的状纸!”

林野不再废话,转头对阿猛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人都带走,移交顺天府,请府尹大人依律发落!”

一行人往官衙方向行去,顺天府衙门内。公堂之上,坐着正三品顺天府尹何文昭。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着一方惊堂木,眼皮耷拉着,似是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林野腰间的铜牌上停了一瞬。

“堂下何人?”何文昭的声音响起,带着特有的威压。

林野行了一个作揖礼:“下官盐运道行首,林野。下官路过骡马市,撞见此二人当街典雇民妇。遂将人犯与赃银一并拿下,请大人依律裁断。”

何文昭接过契纸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跪在堂下的蔡管家身上,他心里便有了数。

典妻?野间为了几斗米卖老婆的破事多了去了,只要没闹出人命,官府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更何况,现在接盘的是杨指挥府上的人。自古妻妾就是夫家物件,丈夫处置自家东西,哪怕难看了些,也比逼死穷汉一家引发民乱要稳妥得多。全天下都是这个规矩,他何文昭又何必去当那个不通人情的刺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契纸,语气平淡地开口:“蔡管家,此事可是真的?”

蔡管家是个在权贵府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哪里听不出府尹这话里明目张胆的偏袒?

何文昭对林野的指控充耳不闻,只轻飘飘地抛出那句问话。见府尹递了台阶,他立刻心领神会。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斜睨着身侧的林野,语气拿捏得滴水不漏:

“大人明鉴!小人不过是替主家跑腿牵线。这二十两银子,是他周老三自己走投无路,自愿签的契。白纸黑字,两厢情愿,何来强抢一说?”

何文昭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圆滑:“蔡管家,杨指挥府上什么没有,犯得着出来做这种勾当?不过既然事已至此,这位林大人既然拿了人,不如各退一步……”

跪在蔡管家身侧的周老三磕了几个响头,眼泪说来就来,一边抹泪一边哀嚎:“大、大人……小人家里穷,揭不开锅了,这才……这才想着把婆娘典出去三年换点银子活命。三年期满她就回来,小人没有害她的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可话倒是说得顺溜。

“你倒是会拣好听的说。”何文昭敲了敲桌面,“典妻犯律,你不知道?”

“小人知道错了!可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孩子还小,老娘瘫在床上,地里不收成,小人也是走投无路才动这个心思的……”

何文昭叹了口气,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居然带着悲悯:“杖责免施,财礼充公。蔡管家,你也带人回去吧,莫要再惹事端。”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堂外阳光刺目,堂下的女人瘫在冰冷的青砖上。她不哭也不闹,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林野看着,心里一股怒火猛地烧穿了理智,冷声质问道:

“大人,典雇妻女乃是重罪,白纸黑字写在律法里!如今您不惩办人犯,反倒将赃银充公,任由这妇人被带回火坑,这顺天府的公堂上,还有没有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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