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宫的客厢中,一口简薄木棺置于正中。棺前冥烛纸火一应俱全,中间灵位上写的正是冷厉的名字。
门外走进的人影带起一阵风,吹动白烛火光,带起影子轻晃。
静坐一侧的顾彼云缓缓睁眼,转头看到慕鸳时跨进门来。碍于她门主身份,他还是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低眼间看到她手中执掌刑罚的商明剑。
慕鸳时站在灵位前,冷冷看着漆黑灵位上的名字,只是抬手取过三支香,在烛火上引燃。
“师伯觉得,以冷厉对石菱犯下的累累罪行,他该如何处置?”
她扇灭香上余火,敛袖轻插入香炉内。
顾彼云冷眼看着三缕清烟盘旋着升起,却因她负手的动作而受扰动。
他垂眸收回眼神,淡道:
“师侄已有决断,示下即可。”
慕鸳时嘴角一歪,走上前去,指节轻扣棺木。笃笃笃数声,刺耳得让人烦躁与不适。
她轻笑一声,转头隔着棺木看向顾彼云,恨意汹涌在喉间。她咬牙切齿地给了四个字:
“挫骨扬灰。”
顾彼云冷得抬眸,看到她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报复。此子向来睚眦必报!
他脸颊跳了一下,笑意里尽是阴鸷之色,却只是沉默。
慕鸳时伸手按在棺材板上,欣赏顾彼云的神情,如同他渴望欣赏到自己的崩溃。
“师伯可有异议?”
顾彼云冷笑:
“冷厉不过是副堂主之职,师侄你可以肆意发落。门规如此,并无异议。”
慕鸳时微挑眉满意点头,笑着转身向他走去。
“副堂主而已。要罢免师伯的堂主之位,才需要五堂共聚的场面。”
顾彼云一同点头认可,伸手握向靠在一侧的佩剑。
“五堂共聚,就是要罢免门主之位也足够。”
他盯着慕鸳时绕过棺木后在自己面前站定,
“我蝶舞门立派开宗百年,还未曾有过门主,因前缘不尽而被废黜。”
“师伯玩笑了。我当然知道轻重。”
慕鸳时一声玩笑,脸上笑意轻松得如日常般。她略是一顿,垂眼往地上一瞥,双手负于身后,紧握住商明剑,直到指节泛白,没有一丝血色。
“前缘尽弃的事上,我多谢师伯,为我防患于未然。”
“好一个防患于未然!”
顾彼云忍不住赞了一声,笑着追问:
“原来师侄也明白老夫的拳拳之心。那你又何必白费人力,去追杀宇文错,终究是血海深仇?”
“师伯还是蝶舞门商明堂堂主。”
慕鸳时脸上笑意顿散,手腕一转,商明剑应声直插入脚边砖地上。
“我追杀宇文错,是不想有人认为我蝶舞门与这采花贼有所沾染,更不想有人认为我慕鸳时拿他束手无策。蝶舞门百年声誉,不该毁在宇文错身上!”
她不待顾彼云回答,转身向门外冷道:
“伏歌,将冷厉挫骨扬灰,冷厉二字从名录上彻底抹除。”
慕鸳时一声令下后跨步出门,伏歌已带人入内。他抬手一挥,一应下属将棺木捆缚后抬出。
而顾彼云站在原地,冷眸凝望着那柄直立于前的商明剑。
*
天色一暗,雪色更添寒意。客京华闭门谢客。
一楼大堂中,散客桌椅俱撤,唯有宫商角徵羽五堂人马分列而立,这众人皆是静默,无一丝耳语吵扰。
五队人马前,五堂堂主肃立不言,可主座上空无一人,慕鸳时还未前来。
伏歌侧首打量一眼隐忍不言的顾彼云,却撞上司徒焉霖审视自己的眼神。简于霆与司徒焉霖向来要好,可在简于霆出走后,司徒焉霖对于自己一直淡淡的。但现在司徒焉霖的眼里满是热切与忧虑。
伏歌微微颔首,撇头不再看他,另一侧的羽清堂堂主盛嘉佑却凑了过来。
盛嘉佑在他耳边低声艳羡地说:
“下午的事,可是给你出恶气。小师妹是要重用你。”
伏歌稍回头瞄了他一眼。五堂中羽清堂握着门内总库,盛嘉佑最是精打细算,总能调度支应,做得面面俱到。
“她对你向来客气,是重用你也未可知。”
盛嘉佑白了他一眼。伏歌还是这般不苟言笑,什么都是公事公办的死脑筋。
“门里最紧的,是你老伏的嘴才对,比宗阅定下的用度都紧!”
伏歌不理他的玩笑,朝宫寂堂堂主宗阅看了一眼。宫寂堂掌管门内钱财账面,全门上下皆知,跟宗阅要什么都行,不能要钱。
“门主到——”
门口处一声高调唱名,打破这等待中的焦躁。
众人闻声转身,除顾彼云与司徒焉霖外,其余皆是单膝跪地。
与月余前一样,那一句唱诵响震客京华的每一处。
“匡庐在上,江流永续。伏惟门主,剑引万芳,蝶御千帆。属下虔心叩首,祈我门运,昌纶浩荡——参见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