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无厌是被热醒的。他疲惫地撑起眼睑,看到简薄的帐顶,身上被棉被压得有些重,却十分暖和。
他伸手摸向胸前隐隐作痛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
“阿佑,你醒了?”
何氏红着眼坐到他身边,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用手绢拭过他脸庞上的细密汗珠。
尹无厌本能反应是“一入蝶舞,前缘尽弃”的门规。
他双目圆睁,恐惧地直起身,往后缩至床角。他剧烈动作之下,胸前伤口裂开,洇出一圈血色。
何氏被他吓得手上一停,更不敢再上前,只是凝眉忍泪,苦笑道:
“没事没事,娘不碰你。伤口裂开了,疼么?”
尹无厌环顾一圈,知道自己被带回了山中道观。他稳下心神,看着何氏的目光放软,手指轻按在床褥上,留下清晰褶痕。他想起前夜险境,抬头焦急而问:
“他人呢,他怎么样了?”
“谁?”
何氏皱眉疑问,明白他问的是柳羡仙,唯有心虚垂眼。她咽了两下唾液,再次抬眼看向儿子的眼里,只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别管他,阿佑你回来就好。”
尹无厌上前抓住她的臂膀,急声担忧道:
“柳……他不能出事!李肃城把他怎样了?”
何氏臂膀上被他按痛,却仍是轻拍他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背。她心里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含泪笃定道:
“我们母子分离了十五年!柳承岳父子欠了我们那么多,该还了。”
尹无厌松开手,垂眼说不出话。柳承岳剥夺了他的一切,造就十五年的母子分别,只为让柳羡仙毫无意外地接手垂荫堂。
他无法说服自己不恨不怨。可是那个还记得他最喜欢狗的哥哥,那个曾在书房里护着他的哥哥呢?
“柳羡仙在李肃城手里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何氏抬手给他裹上棉被,眼底渐渐泛起期许的光彩,仿佛看到儿子坐在垂荫堂的主位上。
“重要的是,垂荫堂的一切都是你的,以后江湖上只会有柳羡佑。”
尹无厌意外抬眼,不解地望向何氏,眼底疼痛如被针刺。他低声哽咽道:
“你说什么?蝶舞门血律在前,我怎么去做柳羡……佑?你也会死。”
何氏展眉自信一笑,捧着他的脸安慰:
“李肃城要对付的不是柳羡仙,是他身边的小贱人。要不是遇上李肃城,我还以为她只是个以色侍人的下等货色!”
她方才已看到尹无厌全身的伤痕,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该有多疼啊。她心疼道:
“你身上整整十三道疤!你跟在她身边一定吃了很多苦。娘这是借刀杀人,让李肃城去解决她。”
尹无厌听出李肃城的真正目的,是要对付门主。他闭上眼,眼前何氏对柳承岳父子的恨意太深,深到她宁愿与虎谋皮也不愿救一个无辜之人。
何氏笑着将他揽进怀里,像儿时般哄着他。
“乖,听娘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母子分开。”
*
柳羡仙在木箱中不知过了几天。他被放出来过三四次,吃过几顿粗食,即刻被按回木箱中,接着又在迷香的作用下继续昏昏沉沉。
每一次失去意识前,他都记得时鸳的模样,记得她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柳羡仙随着木箱浑身一震,筋骨俱痛。他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粗暴地倒出了箱子。
他往前顺势滚去,触及脸颊的一阵灼人热烫,让他在即将滚进火堆的瞬时清醒!
柳羡仙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一尺,过了良久,他才缓下急促的呼吸与心跳。
李肃城像喂狗似的丢了两个馒头在他面前,随后坐在火堆边并未言语。
柳羡仙将近两日未进水米,饿到腹中一阵绞痛,他抓起那两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想都不想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完。
李肃城仰头饮酒,若有所思地审视柳羡仙,这是他捏在手里,随时能逼剑妖就范的棋子。
杀了没意思,放了不可能,只能带着走。
柳羡仙环顾一圈,不知道在哪里的破屋,漫天雪花透过破瓦残梁飘下来。
他瑟缩着往火堆边靠了靠,见李肃城没有要将他按回箱子中的意思,含笑嘲讽:
“李先生兴致尚佳,肯放我出来了?”
李肃城斜了这逞能的柳羡仙一眼:
“到了渭南城,你娘派来为我领路的人回去了,有些账该和你清算。”
柳羡仙冷哼一声,闭目间强迫自己接受何氏的吃里扒外。没有何氏相助,李肃城带着自己根本到不了华州。
他往身后的破壁上一靠,睁眼看向李肃城:
“到渭南了?渭南县打行叫朱什么来着,是你血云盟插的暗桩。十来年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也没动过他。眼下,李先生是要经他的手送我出关。”
“心思缜密,洞若观火,果然是玲珑心肠的谪落仙。”
李肃城忍不住赞了一声,他阴着声道出手下回禀的消息,
“朱老七死了,被人削了耳朵、打断脊柱,手底下的打行一夜之间作鸟兽散。他手下那个半大孩子拖着尸身在雪地里游了一整日的街,从城东拖到城西。听人说半条街的雪都红了。猜到是谁干的了么?”
柳羡仙皱眉而思,沉默片刻。他细想如今关中,谁能做出此番惊天动地之事?
片刻后,随着他肩膀的颤动,他畅快地笑了出来。
“呵呵呵——”
直到他笑得没了力气,柳羡仙挑眉抬眼,欣赏着李肃城的些许无奈,满面欣慰与得意:
“我柳羡仙看上的女人,岂会是泛泛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