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渭河的水声盖过了风声。
老叫花缩在破庙里睡了一夜,被阿木摇醒。
阿木不会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啊啊”,一只手指着河岸方向,急得跺脚。
老叫花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河面宽得很,水比昨日涨了半尺,滩涂上新冲上来一堆烂木头、破布条,还有几根散了架的木条,上头钉着的新铁钉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走,去看看。”
他提起竹杖站起来,阿木已经跑出去老远。
其他几个小叫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嘴里兴奋地喊着:“木头,木头。”
阿木蹲在河边一堆枯草旁,伸手去拉什么东西。
老叫花走近才看清那是只手。
手背朝上,指节蜷曲着,攥着什么东西。手背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开,水泡得边缘泛着灰白。
这只手攥着的是一截裹着冰碴的枯树根。手的主人半截身子泡在河水里,脸埋在烂泥和枯水草之间。
老叫花蹲下身,翻过他的手腕探脉。入手冰凉,但最后一丝脉息被经脉里的内劲死死护住。
他凝神探了一息,指尖在这人腕上微微一停。这内息的底子……
“还活着。”
他从阿木手里把那人的手臂接过,
“来搭把手。”
几个小叫花七手八脚把人从烂泥里抬出来。
那人身上裹着的不知是衣裳还是破布,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往下掉冰碴。
老叫花把自己的破袄子解下来裹在他身上,阿木看了也跟着脱下自己那件厚袄子往那人胸口盖。
“行了行了,你自个儿穿着。”
老叫花把阿木的袄子推回去,阿木嘴里呜呜地嘟囔,又把袄子盖上去。
“傻子。”老叫花骂了一声,没再推开。
破庙不远,就在河岸往上走半里地。
他们将那人抬进庙里,放在火堆旁的干草堆上。
老叫花让阿木去烧水,自己蹲在草堆边,把那人身上冻硬的破布一层层剥开。
这身上倒是没受大伤,只有些磕碰的青紫淤肿,几处划伤被河水泡得泛白。
老叫花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解开油纸,取出几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依次刺入几处大穴。他出掌按在那人胸口,缓缓灌入一道浑厚内劲。
那人浑身一震,像是被烫了一下,随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叫花收了针,又从腰后摸出个小竹筒,倒了半筒黑乎乎的草药末混在热水里搅开,掰开他的牙关灌了进去。
阿木一直蹲在旁边看着,用袖子擦那人脸上的烂泥和血迹。他擦到脸上那道伤时,怕弄疼人家,就只敢用袖口一点一点去沾,越擦越慢。直到最后停了手,他转头冲老叫花呜了一声。
右脸颊上的那道伤疤,像是被什么带倒钩的利器撕扯过,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
“是不是觉得他好看?”
老叫花端着破碗喝水,瞟了阿木一眼,
“是挺俊的。可惜了这道疤。”
药起了作用,那人呼吸渐沉,真正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被梦里的什么东西攫住。
阿木凑近去听,只听得含糊的一声:鸳儿。
老叫花手里喝水的破碗停了一息。
阿木见他不动,催似的又呜了一声。
老叫花没应,只是低头又往火上添了两根柴。火光跳动,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是说不清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
“阿木,去把那床破棉被拿来,别让他冻着。”
*
晨光熹微,何氏的车马抵达长安,随行的还有一口黑漆棺木。
栖云别业,停云堂前,杨氏正与夏挽核对府中抽调人手后的防卫。她听到门房传报,抬头便见何氏带着一行人抬着棺木进来,当下腿就软了。
夏挽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吩咐下属:
“快去请二爷、三爷。”
何氏一身素服,眼眶红肿,由人搀扶着走到堂前。
她看到杨氏惨白的脸,哽咽着唤了一声“弟妹”,便再也说不出话,只拿手绢掩面,肩膀颤抖着。
杨氏推开夏挽的手,踉跄上前,颤声问道:
“大嫂,这里头……这里头是谁?”
何氏没有答话,只是摇头。
她身后的陈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道:
“夫人节哀。我等赶到时,堂主已被李肃城所害。”
杨氏眼前一黑,往后栽去。夏挽一把架住她,将她交给赶上来的嬷嬷们。
此时,柳守稷与柳汇川一前一后赶到。
柳守稷扫了一眼院中那口黑漆棺木,脚步一顿,脸色沉下来。
而柳汇川则是直接冲上前,一把揪住陈崶的衣领,厉声道:
“谁让你把棺材抬进来的!仙儿没……”
“三叔。”
何氏的声音不高,压断了柳汇川的后半句话。她抬起红肿的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羡仙没了,你是要他在外头做孤魂野鬼,还是让他回家?”
柳汇川被她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颓然垂手,退了一步。
柳守稷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棺木移到何氏脸上,又从何氏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