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最近,随着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意识变得越来越清醒以后...我——”
话语突然在此中断,栗子困扰地闭上双眼,眉心紧蹙着感受心中翻涌的苦恼,试图将它们组织成形。
那些声音的确已经随着执念的解开一起消失了,可是她早已经习惯了在自我贬低中随波逐流,所以那颗习惯了接受不配、不值得的心,仍在惯性地驱使下,向她不断发出迷茫的疑问。
这导致她的心里一时冒出了太多亟待解决的问题。
而对她来说,活着就是曾经最大且几乎是唯一的问题,既然她已经给自己定下了结局,自然就对自己没有任何期待,也就无所谓生活、学习、与人相处,因为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因此,当她跨过了那道曾经设想的结局,真的活下来以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没了死亡这条路以后,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过于宽广,而她站在其中,只觉得自己一点方向都没有,才突然惊觉人生除了活下去以外,还有应该怎样活下去的课题。
可她只感觉自己一路走来空空如也,只有迷茫和自我否定时常伴她左右。
这个时候,那些恢复了的记忆便会涌现上来,因为刚刚恢复而无比清晰的缘故,她有时会不由沉浸其中忘记现实。
可每当她从中清醒过来,就会越发地感觉到过去与现在的差异...越发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回到从前的模样。
“我也想要快点变得更好,想快点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我不是故意拖慢复健进度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远不及过去明媚开朗,离大家的距离,还差得太远了。
但在她逐渐急促起来的声音中,不自觉揪紧被子的一只手忽然被握住了。
承太郎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修长的指节沉稳而笃定地将她的手完整地拢入在他更加宽大结实的掌心中,用这股握紧她的力度向她表示着,他就在这里。
微凉的指尖很快就在他手中被焐热了,栗子因迷茫和混乱而颤抖的心,此刻也被从指尖传向体内的一股暖流冲刷着。
“你太着急了。”
打断了她的急切后,再开口时,承太郎沉稳的声音中不由给人一股笃定的力量:“刚才的话不是在斥责你,而且你不用成为我们。”
栗子微微顿了顿,却缓缓抿唇垂眸望向被握住的那只手:“可我只是想像你们那样,始终可以勇往直前的样子...”
开朗的、乐观的、能给人带来欢乐的——
稳重的、智慧的、能让人感到安心的——
——她无法给大家带来的东西。
但承太郎看穿了她未能言明的部分,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曲起指节捏住了她的手指,摩挲着,意有所指地说道:
“只要是人,谁都会有迷茫的时候。”
“连你也是吗?”栗子忍不住望向他。
却没想到承太郎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在你看来我不是人?”
“呃...”
见她当真了,承太郎马上扶了扶帽子无奈道:“我开玩笑的。”
压低的语气使本就低沉的嗓音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不过些许的尴尬也适时冲淡了栗子的情绪,冷静许多后,她才又不自信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从不迷茫,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是因为我很清楚我是谁。”
承太郎眸光沉沉地望进她的双瞳:“跟记忆没关系,你只是还没看见自己而已。”
闻言,栗子顿时眨了眨眼,脸上逐渐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来,下意识哼出的声音里还带着不明白的茫然:“...嗯?”
看见...自己?
她看见了呀,她找到了过去的自己,接纳了“她”的一切。
然后她会更好地活下去。
难道还有什么是她没注意到的?
但承太郎看着正靠在调高了一些的床头上的女孩此刻微微偏头,一双圆润的栗棕色眼睛里满是一层茫然的模样时,就知道,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那现在,是直接告诉她,还是该让她自己发现?
......
看吧,他果然也会迷茫,真该让这个迟钝的家伙听听他心里的声音,这样她才能明白,谁都不可能永远清晰自己的下一步该做什么。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恰好在这时,纸拉门外忽然响起了叫声。
“嗷。”
是伊奇,它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和屋里的人打招呼。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就紧跟着响起了。
“栗子,你睡了吗?现在能进来吗?”
他的声音里不知为何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而听到他声音的刹那,栗子下意识就收回了被握住的手,手指倏地从承太郎掌心下溜出,藏进了身上的被子里。
承太郎顿时沉默地扫了她一眼。
“......”栗子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夸张了,只好目光闪烁着躲开他的视线。
这时,另一道声音出现了。
“是不是睡了,我们晚点再来吧。”
是阿布德尔。
缓缓收回手的承太郎向栗子投去视线,见她点头,才起身去将门拉开。
“什么事?”
“唔?!你在啊承太郎,干嘛不说话?”
门外的波鲁那雷夫被他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地上了。
承太郎的目光马上就定格在了他怀里的东西上,随后发现不仅是他,连阿布德尔手里都有。
眼中立刻划过一抹了然,旋即侧身让开了进门的位置。
“她还没睡,进去吧。”
伊奇早就在开门的瞬间就不客气地进去了,而门外两人则犹豫了一下,对视一眼,目光再转回来时,都有些微妙。
波鲁那雷夫还刻意把手拢在嘴边,偷偷摸摸地小声问他:“没打扰你们吧?”
“...不进去我就关门了。”
“诶——进进进!”
波鲁那雷夫赶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哧溜一下走了进去。
“真是够了。”
压低帽檐满脸无奈的承太郎正要将门关上,从他旁边进入门扉的阿布德尔略带着笑音的调侃就悄声钻入了他的耳中。
“你现在就像是她的守护神啊,承太郎。”
这段话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而这之后,阿布德尔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栗子床前,和她打起了招呼。
但一时滞在门口的承太郎却将帽檐压得更下了。
他想做的,可不只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