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孟曜眉心一跳,未至生辰,上一回吃蛋糕应是……
安抚他的手慢下来,把她胸前埋头哭的渺渺抱到腿上,看着他被泪水淹泡的眼睫,“渺渺,告诉我,她是谁?”
渺渺却不哭了,推开她拥抱的手,躲开了璁姐的审问,抬手抹眼泪下炕:“璁姐,渺渺还没有洗碗。”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孟曜轻轻放过渺渺去洗碗,夜里他却跑不掉。
初来府城,孟曜白日里进学,读书清苦,加之有佞同窗作乱,纷杂忧扰;村里山上野惯的渺渺日日被锁在一方小小院子里等他的璁姐回来。
夜来多雪至,北风呼紧,年纪尚且太轻的两个人在炕上紧紧拥滚交缠,依偎过一日一日的寒夜、滚过晨曦不亮的阴雪天。
孟曜裹紧了渺渺,叫他无处可逃,唇齿相依地咬着、吻着,爱她的渺渺,问他:“渺渺,告诉我,她是谁?”
骤然响起的呜咽又被孟曜裹着堵回去,不许渺渺再糊弄过去。
谢山云只见过贺兰闻璟一面,隔着重重珠帘匆匆一瞥,然后被早已在屏风之后裁量过他全部的贺兰闻璟点一点头,定了终身。
彼时庆生辰宴宾客的谢山云身上的是父亲命府里的几十个绣郎在御赐的霞色云锦上连夜赶工用苏绣针法一针一针地绣出祥云、春花、蝶戏的大袖春衫罗裙。
云鬓压着攒金丝的压发、簪暖房里催出来的碗口大、颤巍巍的白鹤卧雪,美丽、忧愁地坐在谢府宴客厅中得体有度地做一个“哑巴”。
他还没有学会京中的“官话”,也还没有学会点到即止恰到好处的寒暄。
京中闺男饱食终日百无聊赖,当着主家的面不论是非,背地里却必定要笑话渺渺山音村气。
谢夫人不允许爱男口齿不雅的流言传得满天飞,只许渺渺说几句不露馅儿、应付闲谈的话,教他客人夸赞便笑一笑,问什么都低眉含羞不语。
父亲答应他,若宴会没有出岔子,就允他破例去见璁姐一面。谢山云端庄地坐着,接受众人的赞叹、歆羨,和来自待嫁闺男间隐隐约约的忮忌。
做了一日哑巴的谢山云很想很想见璁姐,宴会过后便要找冗务繁忙的父亲践诺:“爹、爹…”
谢夫人眉目凌厉训斥仆人的样子吓得他突生退意,却还是畏畏缩缩地提见面的事,“夫人,什么时候可以见璁姐?”
渺渺没做过少爷,不懂得娘爹面前男儿的娇嗲是哄人的、是可以被纵容的,他只是下意识地做出和从前在孟父面前一样的反应——爹生气,就不准卖嗲了,做事要小心些。
疼宠男儿的谢夫人心痛男儿的见外,挥退下人,变了脸色笑吟吟地伸手招他就近坐下:“渺渺,爹正说这事呢。你看,这会儿孟举人送了点心来,给你哥哥。”
谢夫人是极欢喜渺渺的,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笨是笨些,笨也好。慈爱地看着哀愁艳丽的男儿,说尽摧心肝的话:“渺渺,孟举人正见你哥哥呢,二人要说些心里话。”
“咱们渺渺,过几日再下帖子见她。”谢夫人把含愁也艳煞京中百花的渺渺揽进怀里,用心疼男儿的口吻说,“爹晓得你们胜似姊弟,可是不说女男大防,也想想孟举人终究要成家呀。”
“爹,渺渺是璁姐房里人,不防的。”忧愁又笨的渺渺总是说一些令谢夫人心头发堵的话。
谢夫人唇角僵硬地笑了笑,却只说:“过几日罢,孟举人给你哥哥庆生辰,可没有空闲。”
谢稚颜的生辰和渺渺是同一日,二月十六。谢府给认祖归宗的渺渺办了大宴,却只给庶男开一角小小的园子宴他的闺友。
气得他把嫡父赏他的玩意儿全打发给小厮,不许再叫他眼见心烦。
渺渺很想见璁姐,谢夫人说谢府没有哪里是渺渺不可以去的,又命仆从前呼后拥地围着他,不许他“出格”。
渺渺还是想见,他可以提着裙子跑着去,他知道谢稚颜会在哪里见璁姐。他却不能去,进了京中,见过谢稚颜,璁姐说这一回难,叫他乖些,不要坏事。
渺渺只好乖乖地做谢府不出格的少爷,闷闷回了院子卸钗环安寝。夜里被守夜小厮说的闲话气死了:谢稚颜的下人都吃到了璁姐送的蛋糕,但是他没有。
蛋糕是孟家过生辰吃的,渺渺没有生辰,自然也没有蛋糕,只能跟着璁姐的生辰吃一吃。蛋糕是鸡子做的,渺渺不能随意用鸡子,有时蛋糕做得少,只有璁姐的份,渺渺是没有的。
渺渺在小院子里见到贺兰闻璟,隔世一见忽觉如梦,恐惧颐州府的妇唱夫随只是幻梦一场,璁姐终究还是要爱谢稚颜,他连谢稚颜的小厮都不如,才失手打了碗。
渺渺讨厌前世,更讨厌做谢府的少爷。做璁姐的童养夫,忍让少爷们已经是寻常,可是做谢府的少爷,不仅要容忍谢稚颜,连璁姐也见不到了。
“呜…”渺渺一抽噎就要被璁姐吻着咽下去,不准他哭,“璁姐”、“璁姐…”渺渺断断续续咽着哭声叫她,才被允许说话,“璁姐…我不识得她…呜!”
小木偶似乎学会了逃避问题,孟曜却不惯着他,用了些力气胁迫她的木偶说实话:“渺渺,不要撒谎,我二月十六才给你送了蛋糕,为甚又要?”
一年未过、生辰未至。孟家的蛋糕总是与生辰一起被提及,孟曜不信渺渺只是忽生馋意。二月十六,渺渺在谢府生辰宴上,见过贺文敬?
“呃、呜呜呜…”渺渺被璁姐抱着,在温暖如春的炕上被她用妻主的法子罚,渺渺哭着反驳她,“谢稚颜!呜…璁姐送给谢稚颜,没有给渺渺。”
金钩仿佛带刺,绞啮男儿情。渺渺痛得一时喘不过气来,即使她停了罚,也还是哭着:“璁姐好坏…呜呜呜…为甚么一点都不给渺渺?”
被谢府引为上宾,叫待嫁的闺中郎见过她、渺渺不同寻常的反应,贺…天下贺姓之人多矣,孟曜不想大胆猜定那个的姓氏,她不想惹绝不能惹的麻烦。
引为知己,是幸事;若交缠磨镜,是佞臣,更令孟曜恶心。
“好了,渺渺别哭了,睡罢。”孟曜因猜测生恶,再没有敦伦的心思,把哭着的渺渺推开来,各自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