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观察是我在缓步走去并坐下的这短时间内完成的。
“抱歉教授,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整理思绪,如果时间不巧,我很乐意下次再来。”我维持着那副彬彬有礼又无拘无束的面貌,说。
“事实上我现在并不打算使用它,倒不如说你来得很巧。”邓布利多说,“你知道它?”
“我想这是你的冥想盆,教授。我进来时停在门口就是以为你正在使用它。”
“那就少了解释的麻烦。”
“什么?”
“你在门口站了很久,赫莱尔,看来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我觉得他的措辞中有一些善意的调侃我的意思。我把刚才的那番说辞搬出来又说了一遍。
“……恕我不能再和她一起使用那个高贵的玩意儿了。但我一定有必要向你说明,这绝不是因为我不能适应、无法忍受与她共事,相反,我相当荣幸能有这样的机会与她亲近,毕竟她的个性是那般独特而不同凡俗;请相信,我一向是善于发现并喜欢这类人的,教授。
“你也许觉得,当初的决定本就是一个孩子在迷茫和冲动下出于任性做出来的。毕竟上一学年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也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觉得霍格沃茨快关门了,或者说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这样觉得,更冒昧地说,我希望如此,暗地里比其他任何人都希望,在我入学之前我就这样希望,这说明我有充分的理由故意敷衍选课一事。是的,我想我是故意这样做的。在得知一切的发展仍然处于既定的轨道之中时,我不仅佯装糊涂,还十分恼怒。请问,先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思?我依照想象中的未来的模样处理当下的事务,并觉得一切必将如我所愿地发展和实现!
“但做出决定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斯内普教授会不会找上门来——我今天口无遮拦,这是头痛在起作用,请原谅,你也看得出来,教授,我来之前狠狠摔了一跤——或是在与我对视时会不会干脆在课堂上指出这件事,使我陷入窘迫的境地(看来他只爱让特定的人窘迫;这是出于某种偏好而不是习惯)。在那段时间里,我思考最耗费我心神、最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时,我也时常想起这件事来。可见,我在觉得一切必将如我所愿的同时相信一切必将事与愿违,在感到担忧和不安的同时清楚我将面临的后果,尽管我竟然完全不打算主动进行任何形式的弥补;也许,这也是有意为之。
“我想我给斯内普教授添了麻烦,他迟早会来找我,要求我重新填写选课单。不过,斯内普教授没有来找过我,擅自替我做了修改。你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心中相当震惊,教授。也正是那时,我得到了某种类似于有恃无恐的勇气,又想起了你先前说过的话,于是以玩笑的形式提出了我的设想。现在一看,这设想就跟幼儿的贪得无厌、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样,相当于是在问:‘为什么非得做选择呢?我为什么不能全都要呢?’因此,我想,你难免会觉得,这样一个贪得无厌、不切实际的孩子在迷茫、冲动和任性之下做出决定,现如今出现怯懦、退缩的情况,也在意料之中。
“可我要说明的是,我是想开玩笑,也是想碰碰运气,但我轻率的决定又一定经受过庄重的思考。我在故意为之以前总得有过某些类似的念头。我从未将我最初的决定看作儿戏,但我现在不得不提出,我至少得退掉两门课。麻瓜研究课是绝对要退的,我真受不了了。另一门,其实我还不确定,但还是退掉占卜课吧……”
至此,我已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我精疲力竭,好像再说下去就会缺氧昏厥,最后,我甚至昏昏然想在邓布利多的书桌上找水喝。我脸上被击中的地方也像是在发烫。那一拳实则只是在我左边颧骨附近留下了一块淡淡的淤青(我在走廊上路过盔甲的时候对着照了照,依稀看出是这样的;其实我很不喜欢照镜子!)。
我很想继续说下去,面对不同的人我不止一次有过这样想要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欲望,哪怕我根本无从得知这“一切”是什么。我毫不怀疑邓布利多是善于倾听的一类人,甚至相当真诚。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这样的事情必须一鼓作气地完成,像从山崖上一跃而下那样,途中稍有懈怠或纰漏,一切决心便会因为意识到精神的惶恐、情感的损耗和表达上的不确切不完美,而在顷刻间衰竭。
我显得过于急切和激动了,又总是不能言尽意达。我发现人在自己说话之前总会忘记这一点,又总在自己说话的期间想起这一点,这直接导致了大多数人会在谈话后懊恼不堪的情况。
我还依稀记得我想说而未说的话,但我也做不到原封不动地复述我的想法。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傲慢的心思?”我大抵是这样想的,“有时候,一旦一颗种子落进脑子里,一旦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生了根,我便相信它迟早成真,进而就产生幻想,接着认为它已经实现了,无论这想法本身是多么的异想天开、荒诞离奇!有时越是古怪疯狂的念头,越是容易产生这样的效果。这也许是因为我为它们蒙上了某种难以抗拒的神秘主义色彩,觉得这是命运(还是说是上帝呢?)想让我知道的,觉得这是冥冥之中某种一闪而过的感受作祟。也许是因为我受到了心底热烈的愿望的感召,唤醒了某种异常顽固的意志,加之我为这些幻想投入了不计其数的精力和感情……而有时候,如果这颗种子死了,反而会结出更多的念头来……”
“愿望和由此产生的幻想从不是罪过,”邓布利多教授安安静静地听完,说,“只是,如果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有些事从来不能够完美地顺从我们的心意。’在面对和处理愿望无望和幻想落空的境况时,我们需要更加当心。
“如果你希望开诚布公地与我交谈,我可以告诉你,我预想过时间转换器带来的负担会在某天压垮你们,它本身也不适于长期频繁地使用,但我想这段经历又无疑会带给你们一些宝贵的东西;这也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所以现如今的情况确实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也许其中也有在我意料之外的缘由……”他平静地补充道。
邓布利多举目凝神,望着我的脸。他歪扭的鼻子上那对透亮的蓝眼睛总令我诧异,因为他是多么善于观察人并了解人啊。在我说话期间,他常以沉静而坦荡的目光注视我,仿佛借此目光就能穿过我慷慨陈词的行为表象,洞悉连我自己也摸不清的内心的形状。我觉得这也是他的一种美好的愿望。
他的语气没有招致我的反感,倒也使我感到措手不及。
“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真的。我真的只是摔了一跤。我只是觉得,对我来说有一些课已经没有去学习的必要了,它们除了消磨我的兴趣破坏我的心情以外,什么也没有带给我。那毕竟也只是你的美好的愿望,教授。它们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如果非要学我干嘛不私下学呢?我完全有能力,也习惯这种方式。我也没有撒谎,我把自己看得太特别了,把自己看得太有能力了,事实上使用时间转换器有害于我的身心健康。你知道的,先生,我身心脆弱,从来没有什么坚定的意志,一旦受到惊吓,感到害怕,就只会倒在地上尖叫抽搐。”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摔倒是真的,但最后的玩笑一定是假的。赫莱尔,你有一颗幽默快活的心,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但是,按目前的课程来看,仍有科目期末考试的时间是重合的,如果你在退课后还想参加考试,你到时候还需要和格兰杰小姐一起使用那个高贵的玩意儿。”
“我干嘛还要考试?”
“哦?我还以为你有此意,但现在这样想也很好。就那样办吧,如果你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这样觉得?”我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恼了,“原谅我有些唐突地提及这件事,我想说,利奥卡·德维尔戈——抱歉,先生,我说过我今天口无遮拦——不也放弃了考试吗?他放弃的考试还远比期末考试重要。在之前那次谈话中我能看出,你似乎不太愿意和我多谈这件事,可你又是希望我从你口中多了解他们的,先生……”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以为你不会放弃任何一门考试,虽然这两件事本就不该一概而论。我记得我对你说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但要看清自己想要什么是很难的。做出由心的抉择看似是件平常事,实则极其困难,比前者更难……真的……啊,我突然想问一个问题:你最初想学占卜课,除了刚才说过的,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我没有立刻作答,沉默地打量他。他也安静而沉默地打量我,眨了眨眼睛,对这一问题不予解释。
“我觉得占星术和天文学有助于我学习另外一门学科。我也同样愿意为它学习古代魔文。”我故意拐着弯说,不愿意把话说太明白,“事实上我也是这样做的。”
“可你准备退掉占卜课。”
“我总不能直接和你说我觉得特里劳尼是个骗子吧?”我腹诽道。“因为我发现算术占卜课也很重要,先生。”我佯笑道。
他依旧那样看着我,眨着眼睛,好像在对我使某种神秘的眼色,接着也笑着把两只大手一合,示意我继续说下去,似乎执意如此。
“虽然我觉得用数字进行的占卜比占星术还不靠谱,但计算能力却是很有用的。比如,我将来可以替家里人分担一些工作,哪怕只是枯燥的计算工作……”
“那么麻瓜研究课呢?”
这个说笑式的问题已经无法用莫名其妙来形容了,我几度觉得有些愚蠢,但面对邓布利多那张布满智慧皱纹的年轻的老脸,我还是极力思索其中深意——什么也没思索出来。
“你知道我对这门课没有兴趣,我完全受不了。我没有任何抱怨的意思,先生。布巴吉教授是个很有趣、很有智慧的人。她找到最典型的一类人的病因,就能推导出那一个社会的病因,她的研究会取得不小的成果,推动巫师社会的进步。我相信自己退课后也愿意和她进行更多有价值的谈话。我已经决定了,我现在立刻动身去找她。”我抓紧机会欠起身来。
“对了,”邓布利多见状,立刻说,“我突然想到,在占卜课的期末考试上,特里劳尼教授总是会挨个请学生单独进教室进行占卜……有很多同学不爱去烟雾缭绕的闷热的阁楼里,但那确实是一个能和教授单独谈话的机会。今年的安排,让我回忆一下,似乎占卜课的考试会碰巧和麻瓜研究课的撞上……”
“你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你能看穿我的心,先生。”我呆愣地站在他面前,说,这是我今天头一回用敬佩的眼神望着他。我被人打了一拳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诧异。
“谢谢你,赫莱尔。但人心是极其复杂的,我敢说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读懂人心,所谓能读人心的人不过是善于观察罢了。我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用感到不安,我只是猜测,你是在想为家里人分担的同时又想弄清楚里德尔对你说过的那些话的意思,于是才不得不像现在这样做。当然,其中也许还有其他缘由,它们互相牵扯。比如,你或许不希望自己像他那样做出任何可能让其他人感到遗憾的选择,又或者你觉得这样做能让在意的人感到满意……一些人曾经的选择足以影响人现在的选择,你会发现,他们始终活在你的心中。在我看来,这一学年的经历对你而言绝非徒劳无获。”
“我什么也不希望。但把这些经历加在一起也不会比和你说话收获的更多了,先生。”
他欣然一笑。
“但我还有些问题。”我又说道,“为什么斯内普教授会愿意帮我改课表呢?而且他为我选的课竟然完全是我在正常情况下会选的。”
“因为斯内普教授和你的父亲认识。虽然不是同一届的学生,但据我所知他们是互相熟悉的。他只是按照你父亲选过的课替你选了课。”
我们之间又一阵沉默。
“你一直看着它,赫莱尔,是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指了指冥想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没有,先生。我没有任何问题了。”
出了邓布利多的办公室,踩上台阶,石梯真的又载着我转了下去。我按我说的做了,一刻不停地跑去麻瓜研究课的教室,找布巴吉教授。还没有下课,走过窗口,我以矜持的余光假模假样地打量教室里的场景。布巴吉教授发现了我,我便知道这下非进去不可了。我想我心中确实还有问题没有解决,因为我几乎是有些失礼地推开了门,像是硬闯进去的。这一点是我在进去后才意识到的,而后这架势可谓一发不可收拾。要知道,即使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我现在仍是满腔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