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浓烟夹杂着热浪扑在脸上时,南重锦觉得连睫毛都被熏得黏在了一起。
她扶着书架的边缘往前走,手指划过层层书脊。《苍山笠雪图》挂在书架的第三层,画轴是外祖父特制的紫檀木,刻着细碎的云纹。
南重锦踮起脚,指努力勾住画轴的系带……
她知道此刻不该回来的,但这是母亲与外祖母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即便是死,她也要护住。
“咔嚓——”
头顶突然传来房梁断裂的脆响,南重锦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将画轴死死护在怀里。
后背撞上烧得滚烫的横梁时,一阵剧痛顺着脊椎窜进四肢百骸,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里,听的并不清晰。
她的左腿被横梁的断茬压住,滚烫的木屑扎进肉里,火焰顺着裙摆往上窜,布料烧焦的糊味带着血腥钻进鼻腔。
意识渐渐昏沉之际,南重锦忽然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将她轻轻扶起,一股清冽的冷香拂过鼻尖,熟悉得叫人心疼,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姑娘!”
素心的哭喊从院外传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模糊不清,飘散在耳边。
南重锦想回应,喉咙里却似堵着什么东西,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闪过前世内狱的样子:
寒得刺骨的石墙,霉斑丛生的草席,头顶方方正正的小窗,还有角落里的那盏油灯。
所谓重生,是不是……只是一场错觉?
是她的妄想,是她带着太多不甘的慰藉……
想来,她应该还在那个冰冷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墙,想着母亲,想着太祖母,想着素心素荷,想着所有人。
火焰不断往上窜,已经舔到了她的手腕,南重锦已几乎失去意识,但仍死死攥着画轴,只是这画轴的温度越来越淡,周遭的一切都已听不太清楚。
而此时,寿安堂的暖炉里,刚添了新的银骨炭,暖烘烘的温度里还带着豌豆糕的香气。
太老夫人正把一只錾花银手炉放进锦盒里,旁边就是一盒豌豆糕。这些都是她给她重孙儿的生辰礼物,手炉上刻着“万事顺遂”四个字,是她特意让银匠打了半个月的……
“太老夫人!不好了!”
素荷的带着哭腔的喊声突然传来,太老夫人猛地起身,拄着拐杖就往外冲。
素荷跪在地上,膝盖磕得通红,爬过来拽着太老夫人的裙摆:“太老夫人,锦姑娘的院子着火了。她让奴婢们来报信,自己折回去拿东西,素心……素心怕姑娘有难,也回去找了!”
说到最后,素荷已泣不成声。
太老夫人眼前一黑,拐杖“咚”地砸在地面:“混账!谁让她回去的!”
她转身对着院子吼:“护院呢?叫府里所有的人都提着水桶过去救火!要是锦丫头少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们的皮!”
旁边的大丫鬟问柳连忙扶住她:“太老夫人您别急,护院已经去了,咱们这就过去看看。”
太老夫人不理会,攥着拐杖直往冷梅院去,竟也忘了带上裘衣。她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活了七八十年,什么阴私伎俩没见过,周佩音进门这些年,天天盯着锦丫头母亲的嫁妆,这次大火,指不定就是她搞的鬼。
“去把周佩音那妇人给我叫来。”
太老夫人怒喝,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告诉她,要是锦丫头出事了,我就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叫她滚出南府!”
她站在院外的石阶上,被丫鬟们围着,拐杖在地上磕得咔咔响,眼睛却死死盯着火场的方向。
每一次房梁坍塌的声响,都让她的身体跟着颤抖一下,拐杖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石屑溅在她的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太老夫人,您先回寿安堂吧,这里危险。”问柳劝道。
太祖母猛地甩开她的手:“我的阿锦还在里面,我回哪里去?”
就在这时,周佩音披着厚厚的斗篷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祖母,您怎么在这里?快回屋去,火这么大,伤着您可怎么办?”
太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指着她的鼻子:“你来得正好,老身这就来问问你这个当家主母,锦丫头素来稳重,她的的院子好端端怎么会着火?”
周佩音不慌不忙,屈身行礼:“孙媳也是刚听下人说,正忙着安排人救火呢。这火来得蹊跷,孙媳也慌得很。”
“蹊跷?”太老夫人声音里压着怒火,“我看是你心里蹊跷!周氏,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老糊涂了看不见!”
周佩音不服,正想辩解,就听见火场里传来护院的喊声:“找到了!锦姑娘在这里!”
太老夫人猛地往前扑,被丫鬟们死死护住。抱着南重锦从火里冲出来却是丫鬟素心,她身上烧没了半截衣服,头发蓬乱,泪水糊满整张脸。
太老夫人手抖得更加厉害,若不是身后丫鬟扶着,早已昏死过去。
南重锦后背被烧得黢黑,衣裙下摆死死粘在皮肉上,左腿无力,往下耷拉着,怀里却还紧紧抱着那幅外祖母的《苍山笠雪图》。
手指用力扣在画轴的木头上,关节泛着青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木纹里。
“阿锦!”
太祖母挣脱丫鬟的手,扑过去抱住南重锦的肩膀。
可她却一无所觉,意识里只有内狱的冷,只有发霉的草席和头顶的小窗,还有那抹一闪而过的冷香,熟悉得挠人心尖,却怎么也抓不住源头。
素心与素荷的哭声越来越远,太祖母的温度也越来越淡,南重锦攥着画轴,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