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
南书承是周佩音在她母亲还未过世之前,就生下来的儿子,比她竟然还大几岁。也就是说,在南秉谦才娶了母亲进门不久,就与她周佩音有了苟且……这怎么,不叫她怨恨。
听了南书承的话,周佩音拍案而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个逆子!我生你养你二十年,你竟为了个外人顶撞我?她是嫡女又如何?南家的前程要靠你,不是靠她这个丧门星!你再敢多说一句,就给我滚到雪地里跪着去!”
“她不是外人!”
南书承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她是我亲妹妹。前程再重要,也不能枉顾人命!”
“住口!”
南秉谦厉声呵斥,茶盏“啪”地砸在桌上,茶水晃悠悠在桌面洒了一圈:“长幼有序,轮得到你插嘴?此事就这么定了。周氏管教有失,禁足院内三月,闭门思过,不准再提!”
周佩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立刻掩了下去,假惺惺地擦着眼泪:“老爷,只罚禁足,锦丫头心里该有疙瘩的,不如罚我去佛堂抄经半年,替锦丫头和玉容姐姐积福积德可好?”
“不必多说。”南秉谦摆手,“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敢提,家法伺候。”
“父亲。”
南重锦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她轻轻咳了一声,绷带下的手不自觉攥住了轮椅,“您怕是忘了,母亲前几日还捏着我的下巴,说我是丧门星,留在府里只会克死南家,等雪下大了,就送我去家庙避祸,让我与我那死鬼母亲团聚这些话。您又要如何为我做主呢?”
南秉谦的脚步突然顿住,周佩音的脸色也唰地白了:“我只是……只是觉得锦丫头刚遭了祸,家庙清静,能避雪风养伤……”
“老爷,您别听她胡说,我哪能说这种话?”
南秉谦没有说话。家庙在西郊的深山上,此刻早积了半尺雪,山路滑得走不了车,连过冬的炭都运不进去。
可是若把南重锦送过去,既能堵温相的嘴,又能绝了她靠太祖母翻身的可能,甚至……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淡淡地开口:“也好,家庙清静,适合养伤,你去住些日子,安分些,别再惹事。”
“父亲!”南书承忍不住扯着南秉谦衣袖,“家庙那地方连床厚被子都没有,锦妹妹又身子有伤,岂能去那种地方?”
“孝道大于天。”周佩音立刻接话,眼神凌厉地扫过他,“我是你母亲,我的话就是孝道,你敢反驳?是不是想让我现在就撞柱子给你看?”
南书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是非不分便是愚孝,愚孝也算孝么?可他终究没再说出口。
孝道两个字,像雪地里的枷锁,套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南重锦缠满绷带的手,眼底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作为兄长,作为大哥,妹妹要去受罪,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南重锦看着他,又看向南书承攥得发白的手,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她一直错了。南书承不是横亘在她与他母亲之间的刺,他只是个夹在自私的父母和怨恨的妹妹之间的孩子,拼命想抓住一点亲情,却只得到满身的厌恶。
南书承摊开攥着的那本书,是《诗经》,他说:“妹妹爱看书,但受伤后不能翻书,如果你去家庙,我就也跟过去,每日念书给你听,好不好?”
南重锦看着他眼底的局促和小心翼翼,心脏像被雪粒砸了一下,有点疼,却也有点暖。她抬起被厚厚的绷带缠住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凉丝丝的,却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你。”
这是她上辈子到死,都没对他说过的话。
南书承愣了愣,眼底瞬间亮了,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灯:“锦妹妹,我晚上偷偷给你送厚被子,还有暖手炉,是我攒钱买的新炭,不会被母亲发现的。”
周佩音的声音立刻传来:“南书承,你敢送东西,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南书承的身子僵了僵,却还是看着南重锦,小声说:“阿锦,我一定送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棉袍的下摆扫过雪地,溅起纷扬的雪花,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南重锦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在心底轻轻喊了一句:大哥。
这是她上辈子,从未肯叫出口的称呼。
酉时前后,雪更大了,鹅毛似的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地响。素荷刚把南重锦扶到床上,就听见窗棂被轻轻敲了两下。
素心掀开帘子,看见南书承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个暖手炉:“我从母亲房里偷的暖手炉,里面是新炭,能烧一晚上,你快给妹妹。”
素心忙打开窗,把他拉进来,他身上的雪落了一地,冻得打了个寒颤,却先把暖手炉塞给南重锦:“阿锦,快暖暖手,别冻伤。”
南重锦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看着他棉袍上沾的雪粒,想起上辈子她把他送的东西扔出去的场景,突然说:“靠近些,过来烤烤火吧。”
南书承愣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锦,不好。母亲要是知道我进你的房,会打我的。”
“没事。”南重锦拍了拍床边的凳子,“炭盆里的炭够旺,坐一会儿就暖了。”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搓着冻红的手,眼睛偷偷看着南重锦,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素荷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杯子,手上的温度慢慢又回来:“阿锦,我明天偷偷去给你买你喜欢的酥酪,就在街口拐弯的地方,生意可好了。”
南重锦看着他眼底的欢喜,突然笑了。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她看着身侧书案上的《诗经》,感受着暖手炉的温度,在心底又念了一遍:大哥。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似的下满了整个敬国公府,可南重锦的房里,炭盆烧得旺,暖手炉的温度浸润着双手,似乎连绷带下的伤口,都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