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应众生之愿而诞生的，记好了。”

这是他说的，怎么会有假呢？

“你是补天的造物。”

“弟弟”这样说，他不信。

因为有人告诉他，谎言说上一千遍还是谎言，但是说上一万遍，十万遍，所有人都信了，那他就是真的，不要问你自己，问他们。

“补天，我是人造的，你为什么总说我是应人之愿诞生的？”

“嗯？我说是就是，你别管，给我记好了，你就是天生的渡世者。”

他茫然地想，那我应该有喜怒哀惧吗？渡世者是不是该一直抱有善意？那恶意怎么办？要把他留在内城吗？

于是他丢下了自己的半身，变成了一张白纸，又被护城河染成了红。

他无牵无挂地在外城活成了一个怪神，他们想要活，那他便救他们，别的他也不在乎。

天地失衡，如果他不干涉，等他的同源同类从护城河中爬出来，外城就会走上倒计时，于是他回到了内城，窃取迷雾，但是内城并不认可他，他的肉身崩裂了，大概还能跟外城比比谁命短。

他利用他们对未知的好奇来内城是错误的，他不应该有弱点，这是人性的缺陷，可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走这条歧路。

神骸修复了他崩裂的肉身，却抹不去灵魂的裂痕，就像再多的堆砌也掩盖不去他对诞生之地的恐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人性构成的半身在内城窃取了所有的生机与神赐，终于追上了他的脚步，执着于揭穿他的真容，拿回完整的力量。

而就在那时，沐濯星搭了一条线，一条过去与未来的线。

“他就是你，何必防着。”未来的纸君给他指了条险路，“他想回到你的肉身取回力量，你也可以吞噬他成为一个有爱有恨的怪物。”

纸君迟疑，他不是神，但他也不能有爱恨，他现在前所未有的迷惘，只想赶紧找到补天留下的遗嘱，带着他们离开这里，神骸可以给外城续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为什么不能有？他们都在等你。”未来的纸君笑起来，并没有给他更多选择的机会，“不同意你们所有人就只有死路一条，按我说的去做。”

于是，他接纳了“弟弟”，让人性的恶意凝结而成的半身占据了上风，又始终拉扯着他，不让他完全掌控。

他们两向对撞的能量波动太大，沐濯星不得不化为原型，暂时与他契约为他所用，直到现在，偷偷将树芯运出来，让卫揽月触碰到以前的记忆。

卫揽月的神赐霸道地逼迫他回看记忆，而就在“宁纸”愣神的这七秒，李青接过秦听澜腰间挂着的“天钉”匕首，上前一刀刺入了他右脸的嘴里。

“宁纸”面容都扭曲了，袖中钻出崭新的红纸，反将他钉在了墙上，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脸上尽是裂纹，真正拥有两张嘴的自我舔了舔唇，突然扭曲成兽形，将他一口吞下。

纸君偏头呛咳了两声，睁开眼睛眨了眨才看清眼前的混乱，松开红纸将自己放下，踉跄一步后，调转红纸钉住那些仍然躁动不安的怪物，才让自己的左手重新长出来。

他快步走到卫揽月身边，确认他眼神清明后，才抬起手，隔着一段距离向树芯注入能量，修复了折损的黑枝，帮助她恢复人形。

沐濯星落地便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的神情，毕竟她是个正儿八经的异类，混在人堆里这么多年，进研究所时她便想起了自己的来处，心神不宁才被钻了空子。

卫揽月扑上去抱住她，居然一声不吭地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只好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安慰他。

东方明然把纸君拉走，这不懂人间情爱的棒槌杵在那里还打算替沐濯星解释几句，纯粹是添乱。

秦听澜跟顾夭梦哉站在一块儿靠提灯回体力，头也不抬地说：“这里不缺异类，更何况她是个很好的人。”

纸君垂眸问：“那我呢？”

“你？”东方明然嘴角抽了抽，“你是缺心眼的锯嘴葫芦，但凡长点心也不会把自己陷进那种困境，哦，还有点优柔寡断的白骑士综合征——知道人拜的神是什么样的吗？那都是高高在上不开眼的，你偷偷摸摸庇佑这个保护那个，除了混一身人味，连点香火都没有。”

秦听澜好心总结了一句：“没人要你当神，你太执着了。”

李青想给他说两句好话，发现秦听澜的评价十分中肯，完全没有反驳的地方，遂干巴巴地拉东方明然下水：“难怪你能和东方走一块去。”

东方明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蹦起来还击，顾夭梦哉帮理不帮亲，又和他斗起嘴来，还拉上李青一起。

纸君刚吞一大口“人性”，此时才有了点脚踏实地的感觉，脑子还有点混乱，在他们不太平和的混乱聊天里心想，原来他们信了补天的谎，是我没能领会补天的意思。

顾夭梦哉斗赢了东方明然，孔雀开屏嘚瑟地同纸君说：“你别放在心上，我们跟你自然有我们的道理，命运如此安排了相逢，我们三个是跟定你了，听澜本就是个游侠，揽月和濯星也有他们的打算，你要拯救世界也好，想躺平当个混子……如果你不怕被姬折追着叨的话也行。”

总之，咱们也算是过命的关系了，以后真是一伙的了，要给组织想个名字吗？

他们都热切地看着纸君，包括悄无声息假装无事发生混进来坐在后面的卫揽月与沐濯星，哪怕他们已经听过了答案。

纸君沉吟片刻，看着中心的荧荧灯火，灵光一闪：“就叫【提灯】吧，迷雾之中，愿灯火长明，引路渡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