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星宋率先打破沉默:“我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在离闻榆洛几米的距离停下,道:“你不是需要我的精神力吗,现在就动手吧。”
如果换做是两年前刚逃离王城的自己,现在已经冲上去向哥哥要一个真相了。他要知道水晶是怎么回事,要知道父亲是怎么被杀的,要知道政变那天王宫发生了什么,父亲到底交给了闻榆洛什么任务。
但现在闻星宋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个任务的一环。
他挺累的,身上伤口又疼又烫,透支的精神域也开始翻江倒海。但没关系,只要一那点水晶本源还稳固存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并不重要。
闻榆洛盯着他这一身伤,沉声道:“王陵发生了什么?我只让你引开闻谈,没有让你单枪匹马去刺杀。”
这句话立刻点燃了闻星宋用理智强压下去的怒火,一时间,所有愤怒、不甘、委屈都喧嚣而上。闻星宋冷笑道:“因为我看不惯他在陵园气焰嚣张的样子,也没想到你真的会用妈妈的墓园布下陷阱。”
“再说你不是本来就要我的命吗,我在最后用这条命贡献了点价值,你不是应该更加开心?”火山一旦喷发,除非岩浆倾泻个干净,否则是不可能中途暂停的。闻星宋开始口不择言:“毕竟我们都学过的,要狠心和无情,哪怕是对着自己的亲人,在必要的时候也不能手软,不是吗?”
热血翻腾着往上涌,怒意搅得闻星宋头晕眼花。大脑缺氧,四肢逐渐麻木,他不受控制跪倒在地,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闻星宋的脸色苍白如纸,不停剧烈地喘气,他发出几乎深入胸腔的闷咳,鲜血淅淅沥沥从嘴角滴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闻星宋才缓过劲来,疲惫地垂头盯着地面。
闻榆洛没有靠近他,仍然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弟弟。
“对。”闻榆洛忽然答道。
闻星宋怔了片刻,猛然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闻榆洛冰冷地重复道:“就是这样。”
他清亮的音色此刻竟然如此冷漠:“你生在王室,就身不由己。你可以是无数战略中的普通一环,你可以是被牺牲的不起眼的一条命。就算你被养大只是为了能在某一天去死,你也得先战战兢兢地活着,到了时间便心甘情愿地去死。因为你的命属于陛下,属于联邦,就是不属于你自己。”
“你闭嘴!”
闻星宋猛然暴起,虚空一握抓住剑柄,朝闻榆洛不管不顾冲了过去。闻榆洛持剑迎战,剑刃狠狠相撞,发出刺耳的诤鸣。剑身剧烈颤抖,一蓝一黑的瞳孔内倒映对方的影子。
闻榆洛盯着闻星宋剑柄上刻着的精致繁复的荆棘图纹,这是闻时钦的剑。闻星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一同看过去,忽然意识到,他们这对兄弟在母亲的故里,挥着父亲惯用的长剑,在与闻家血脉世代纠缠的水晶面前相斗。
“你会恨我吗?”闻榆洛看着他。
回答他的是闻星宋更加激烈的攻击。
不,其实这算不上攻击,因为没有任何杀伤力。这一刻闻星宋忘记了所有精通的战斗技巧,就像小孩子朝自己最亲密的人肆无忌惮发脾气一般,毫无章法地挥着剑,向闻榆洛宣泄心中所有的戾气。
他竟然还问我恨不恨他,闻星宋感觉剑上的图案变成了活物,荆棘从心脏里争先恐后刺出——他明知道我不可能恨他。
因为闻星宋知道他是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可这只会让闻星宋更加难过。
闻榆洛是他唯一的哥哥,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是这广袤世界里他仅剩的亲人。如果真的需要他的性命才能换取闻榆洛活下去拯救世界顺带拯救闻榆洛自己,难道闻星宋会不愿意吗?他爱他啊!
他不过是想在死之前假装世界一片祥和,可以像从前一般跟哥哥聊天说话。
这里有这么多可说的,比如花田里蓝色的小花是什么花,墙壁上的向日葵是妈妈自己画的吗,她喜欢什么颜色,打架是不是很厉害,有没有训过爸爸。
可他在看到闻榆洛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涌上来了,所以言不由衷说了很难听的话。哥哥哄哄他不就是了吗?可闻榆洛偏偏要说一堆莫名其妙刺耳的话,强调责任提醒义务,好像闻星宋并不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拯救星球,好像他是什么任性的小孩。
真讨厌!
闻星宋打得越来越凶,招招都在闻榆洛身上留下了伤痕。他每一招都认真起来,好几次对着闻榆洛的要害直直刺过去,又微妙精准地偏了力度,假装自己棋差一着,没能击中要害。
这是闻星宋跟陈自远学的。
刚开始学武时,两小屁孩都兴致高涨要和陈自远舞刀弄枪。陈自远对练几乎招招都冲着小孩要害,拿模型时就狠狠捶上去让两兄弟知道痛,用真家伙时便在最后关头轻巧一避偏离几寸。
陈自远要先让他们对武器心怀敬畏,要会怕,要知道这不是耍帅的工具,而是会杀人的兵器。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在某一天因为自大鲁莽付出生命的代价。
好啊,就让你觉得我是个不听话的小孩吧,自私自利,任性至极,不愿意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在最后关头还徒劳地反抗,甚至要杀了他自己的哥哥。
这样一来,当闻榆洛被迫认真反击时,只要他假装体力不支被剑刺中心脏,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算闻榆洛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他也是为了这个星球不得已的反击,大概心理压力会小得多。
闻星宋拿定了主意,一招一式愈发狠厉刁钻。闻榆洛的表情变得严肃,不得不全力应对。
一切都在朝闻星宋设想的方向发展。
今天是漫长的一天,打了两场架,换来一身的伤,精神域也被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见到了妈妈,和秦述说了再见,又揍了闻榆洛一顿,足够了。
闻星宋的视线变得模糊,动作开始迟缓,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跌到极致,再不动手,会被闻榆洛发现他的状况。
闻星宋咬紧后牙,着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寻找最好的动手时机。
闻榆洛一剑竖劈下来,闻星宋立刻侧身后退,剑刃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落下。闻星宋站定,一腿狠狠向闻榆洛胸口踹去,被后者双臂交叉死死挡下。
闻星宋反应很快,一个漂亮利落的空中回旋,另一条腿带着千钧之力正中闻榆洛腹部,将他狼狈踹后几米。那一脚太过凶猛,几乎发出了破空的呼啸。闻榆洛登时跪倒在地深深闷咳,嘴角不住淌下鲜血。
就是现在!
闻榆洛甚至没有缓过气来,闻星宋已经在下一秒欺身而上了。剑刃在他手上略微偏转,寒光晃眼。他握紧了剑,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刺向闻榆洛的心脏!
骤然间世界万物被抽离,时间也变得迟缓,每一秒进程都被定格成幻影。三米、两米、一米,他的剑离闻榆洛越来越近,早已突破了闻榆洛反抗的最佳安全距离,但闻榆洛面对这致命的一击却毫无反应,连身体也没有反射性地退缩分毫!
这一秒里,闻星宋的大脑转过千丝万绪,他咬牙切齿地想,为什么不躲?没有力气了?是他下手太重了吗?
那就收手!
但闻星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手中的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刃按照原有的轨迹,深深插进了闻榆洛的胸口。
剑刃刺进皮肉时湿润的闷响声对于闻星宋来说已经完全不陌生了,他度过了十分残酷的两年,弱肉强食的世界朝他撩开了真正面目,如果闻星宋不坚定地先下手,这种声音只会从自己身上发出来。
可从未有一次,他听着这声音时感到如此茫然。
闻星宋一脸空白地看着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将闻榆洛的衣襟染红一片,血珠沿着透亮的剑身蜿蜒而下,滴在闻星宋的手背。
是闻榆洛在颤抖,还是自己的手在颤抖,闻星宋已经想不明白了,他只知道这股震颤的感觉像电流一般正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直击心脏。
闻星宋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茫然地开口:“你干什么?”
他的脑子空了,张了张嘴,重复问:“你在干什么啊?”
闻榆洛的嘴角淌下更多鲜血,却笑着看他,眼睛全是温柔,像春水化开冬天的寒冰,微风拂面的感觉。
闻星宋的眼泪唰得落下,他双腿一软,跪倒在闻榆洛身边,像是瞬间变回了茫然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躲?你控制我干什么?你、你又在骗我,是吗?”
“星宋,别哭,别哭。”闻榆洛艰难抬起右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继而绕到闻星宋的后脑,轻轻将弟弟推近了点,让两人额头相抵。闻榆洛闭上眼,感受到弟弟身上熟悉却冰冷的气息,两行眼泪顺下,融进嘴角的鲜血里不见踪迹。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拼命挤出来的,还带着浓重的血味:“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次,哥哥不骗你了。”
深厚的精神力瞬间灌入闻星宋的精神域,他无意识地睁大眼睛,瞳孔内尽是茫然。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神经几乎断线了。闻星宋仿佛沉进一片清澈的海洋,周身有如黑墨般的雾气与他一同下坠,丝丝缕缕,扩散蔓延,像有实体的风。
他终于落在了实处,雾气缥缈,猛然向下笼罩,汇聚成一个人影。
四周光线逐渐清晰,大脑逐渐恢复清明。闻星宋茫然地眨眼,与年幼的闻榆洛对上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还不及他大腿的小孩,还没反应过来,便惊愕地看着小闻榆洛穿过他的身体,高兴地朝他身后跑去。闻星宋迟疑地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是透明的。他怔愣一秒,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妈妈,这里面是什么啊。”看着林清像小足球一样大的肚子,小闻榆洛惊讶地瞪大眼睛。
林清温柔地摸了摸闻榆洛的头发:“里面是弟弟,再有几个月,他就出生了。”
“弟弟?”小闻榆洛疑惑地歪着头。
“是啊,你是哥哥。”林清如水的眼睛细细描绘过她年幼的孩子,闻星宋却看出那眼神中夹杂了太多悲伤与怜惜:“弟弟比你小四岁,你要保护他,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责任心突然如同海水一样涌出来,他虽不知道要怎么保护弟弟,但感受到了莫名的重任:“嗯!妈妈,我会的!”
“别担心,榆洛。”林清抱住他,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我跟弟弟说了,他也会保护你的。他答应了。”
倏然间人影消失,场景变换,闻时钦安静坐在壁炉前沉默不语,火堆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暖色的光照亮他疲惫的脸庞。
“我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将榆洛精神域中的水晶标记转到拥有同样血脉的人身上。”闻时钦声音十分嘶哑:“但这需要神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