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述睁眼，看见晦暗的天空。

视线忽明忽暗，能隐隐约约透出光来。但黑暗盘踞得太久了，那么一些光很快就被吞噬，秦述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再怎么努力瞪圆，也看不太真切。

他反复眨眼也不行，最终放弃了，闭上眼睛，希望不是临死前的幻觉吧。

等等，他快死了吗。

大脑与身体失去了联系，每一根神经都似乎被崩断了，所以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觉得自己几乎使出举起一座山的力气，却只感到小指稍微动弹了一下。

但这刹那的细微动作唤回了秦述所有的感官。如同堵塞河渠的泥沙瞬间冲破，失感的器官骤然恢复功能，遍布四肢百骸的痛如同狂风一般席卷了全身，似乎骨头一根根全部粉碎，脆弱的□□被压成烂泥。

我没死。秦述忍住痛呼声，在心中默念，这一切都只是神经传递过来的错觉，我还活着，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手指。

秦述费力地喘气，偏过头，看着不远处安静躺着的那具身躯。剑刃从他的腹部穿透，借助微弱的光，秦述看见对方的伤口处不断渗出鲜血。

秦述动不了，暂时停止了作妖，躺在地上不动了，只是盯着木生，时而警惕，时而失去意识，或者一边警惕一边失去意识——然后在迷迷糊糊间，他看见木生的身体动了。

秦述骤然清醒。

血顺着蜿蜒的轨迹慢慢倒了回去，木生的身体在剧烈痉挛，不知是骨头在带着皮肉归位，还是皮肉带着骨头在黏合。总之，秦述很庆幸这黑灯瞎火的环境，让他看不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

虽然可以，但没必要。

妈的，竟然还没死，怪物。

秦述一激动，喷出一口血，在原地发了几秒黑眼晕，艰难地撑起身子。

木生缓慢地抬起手，覆在断刃上，一把将短窄的刀片抽出。金属“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脆得像报丧的钟声。木生的手指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信手一甩，骨头瞬间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刚开始动作僵硬，仿佛僵尸。但艰难喘了几口气后，木生站直了，姿态行动都如正常人一般。

他的脸上衣服上都被血浸透了，浑身浴血，整个人像是从炼狱底部爬上来的恶鬼，一双眼睛无情、冰冷，还带着无尽的仇恨，盯紧了他。

木生缓慢地走向秦述，在他眼前站定，然后一寸一寸举起手中的剑。

恍然间，秦述似乎看到死神高举镰刀向他的脖颈砍来。

剑气撩动秦述鬓边的头发，粘稠又带着血腥的杀气将秦述彻底地从死亡的阴影中惊醒，他心神巨震，大脑疯狂叫嚣着让他躲开，可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沉重到无法回应。

这是秦述二十多年来过得最苦的一天。千里迢迢追来表白失败，又被打得像破布娃娃一般，最后连命也即将保不住了。

但好歹木生打扰不到星宋了。他要再上去，先得乘个几分钟的电梯，再苦哈哈爬个几十米的楼梯才能到塔顶。

什么掉价反派，想到这个画面，秦述有些幸灾乐祸。

所以，他死得也算有价值……吧？

老爸应该也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时间的流动仿佛凝滞了，秦述脖子周围的皮肤开始感受到剑刃的寒意，皮肤被划破时传来微弱的刺痛。

他知道下一个心跳时自己的脖子就会完全与身体分开，血会溅成一座小型喷泉，他终于可以回答那个著名的问题，即被砍头后人还会有意识吗。

但是拜托，他不想死得这么丑好吗。

他不想死。

“救命。”秦述发出微弱的、也许只有他能听得到的声音：“闪闪……”

风回应了他的呼唤。

另一剑带着山呼海啸的气势，瞬间将木生的武器斩作两半，力度之大，竟让断刃如箭矢般冲出，铿锵钉进不远处的树干，只留下短短一截暴露在外。

闻星宋凭空出现！

裂隙甚至未完全展开，下一秒，闻星宋骤然出招，当胸重重踹中木生胸膛。这一击带着雷霆之威，像是被刺中逆鳞的巨龙，暴怒地咆哮着，又掀起遮天蔽日的海啸，摧枯拉朽般横扫一切。

木生如破旧的玩偶般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一棵大树上，胸口处有些凹陷。

秦述坐在地上，头脑一片茫然。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的眼前。

“愣着干嘛？打团了。”周海弯了弯手指示意他，道：“虽然你刚才很英勇，但也不是偷懒的理由。”

秦述回过神，几乎被气笑。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握住周海的手腕，借力站起。他浑身时如同碾压般的疼，胸腔发闷，但幸好断了的肋骨还没有戳进肺里，他还能打。

秦述咬牙，尽量站稳。闻星宋背对着他，挽剑，挡在两人之前。

他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眼睛有些发酸，又忍了下去。

“你还好吧？”周海问。

“我能有什么事。”秦述说。

周海说：“那你站在这里别动，这是最佳观众席，看我们给你报仇。”

原来没有要我打团啊。

“我很谢谢你，那你拉我起来干嘛。”秦述额角青筋跳了几跳：“我就不能躺着看吗！”

“你不知道吗？剧烈运动后不能立刻躺下不动，得走走，不然会暴毙的。我是为你好。”

“靠，我这也不是剧烈运动啊！”

周海与他握手时就知道秦述还有气力，再看他吼得活蹦乱跳的、很精神的模样，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前方，闻星宋紧握剑柄的手也松了一瞬。

于是周海不再关注身后跳脚的那个，视线则忧心忡忡在木生和闻星宋之间来回扫荡。秦述是没事了，但他不是很清楚闻星宋的状态。

秦述掉下塔后，闻星宋将精神力的传输速度催到了极致，在两分钟内完成了百分之二十的进程，硬生生将时间压缩了一半。

他还能打吗。

但幸运的是，对面那个的状态似乎更差。

周海抽剑，浑身颤栗，心脏砰砰直跳。不管如何，他必须做好准备，与闻星宋一起杀了木生。

闻星宋看着木生缓缓站起，胸口处的凹陷逐渐恢复，但速度显然变慢了一些。从高塔坠地的伤害对木生来说损伤巨大，几乎耗了他大半条命。

闻星宋敏锐地感知到他的精神力已经亏空了大半，接近残血。

秦述这一招简直……

闻星宋不再想下去，木生摇摇晃晃来到他的面前，像一个破旧的生锈风箱，沉重地喘着气。他的动作变得迟缓，双眼甚至无法聚焦。

就在这时，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普通人是无法察觉的，但木生和闻星宋可以。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木生，你还要再打吗。”忽然，闻星宋沉声道：“你也感受到了吧，水晶已经融合了。”

他一顿，继续道：“这意味着，闻谈输了。”

周海与秦述瞬间睁大了眼睛。

什么？闻榆洛赢了？

这句话就像一只无形的冷箭，径直射穿木生的心脏，让他本就已经千疮百孔、支撑不住的精神域摇摇欲坠。木生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灰败，一时支撑不住，竟喷出一口鲜血，淅淅沥沥淋了满身。

他当然感受到了，这世界上所有变异体应该都能感受到。在很远的地方，属于水晶的气息正如滔天云海般不断翻腾、融合，继而化为一阵爆风，掀起排山倒海的充沛的力量，直冲天空而去，在很高的云层中猛然爆发扩散。

地气苏醒，万物复苏。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为之震动！

“哥哥不会杀了闻谈，他必须留下来将功折罪，恢复所有变异体。”闻星宋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要一错再错，为闻谈再多添一层罪过了。”

木生身上的气息变得十分危险，周海谨慎地站到闻星宋的另一边，随时准备进攻。他没判断错，木生手中的断剑在发抖，但他爆出处无声的嘶吼，骤然提剑冲上前来。

这股绝望与仇恨竟然在短时间内给予了木生强大的力量。

闻星宋接住这悍然的一剑，怒喝：“木生！！！”

他竟然还在执行闻谈交付他的任务！

“死脑筋，说不动的！”周海绕道，猛然向他后背刺去，大声道：“殿下，如果不能抓活的，我们就只好杀了他！”

这是一场困兽之斗，木生已经完全没了理智，凭着一口气疯狂又脆弱地挣扎。他发不出声音，无声的嘶吼闷在胸腔，只有声带被拉扯撕裂的泣血声音。

但木生又是决不能被小觑的，仅凭一腔孤勇与身体的本能，也能让闻星宋打得倍感棘手。甚至在周海想要他身后偷袭之际，脑袋一偏躲过周海的剑，腾空回转，将周海径直踹飞几米，重重撞在树上。

即使提剑格挡住了这一击，周海依旧感到肋骨肯定断了几根。他咬牙忍住痛，掏出钢索瞄准时机，在木生举剑之际猛然一甩，锁链缠住他的剑身。

成功了！周海不敢松懈，飞身将钢索绕树一周，用尽全身力气，加上体重一起扯住。他撕心裂肺地大吼：“殿下！快！”

木生连右手带剑被铁索缠住，动作被限制，不由自主被扯得向后倒去。

刹那间，闻星宋骤然闪现到木生眼前，扯住锁链一把勒住木生脖颈，抬腿重重踹到木生腿弯，在他即将挣扎的片刻前，猛然将人脸朝下掼在地上，用尽毕生气力，用锁链反剪住木生双手，跪在他的后背，彻底制住了他！

周海早就被扯得猛然摔在地上，见状，连滚带爬赶忙上前，死死压住木生双腿，完全让木生无法动弹。

两人就像制住了一匹凶恶的野兽，即使已经处在垂死挣扎的境地，却依旧卯着劲要反扑。

周海快要制不住了，脸都憋得通红，咬牙切齿：“殿下……快……！”

打晕他！

就在闻星宋准备一个手刀将人砍晕之际，忽然感到远方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暴动。虽然它的强度远远不及水晶融合时爆发出来的力量，但依旧像核弹般直冲云霄，剧烈爆开。

闻星宋和木生都不约而同停住了动作，僵在原地，望向远方。

只因他们皆认出了这股力量来自于闻谈的精神力！

秦述发现了不对，警惕出声：“星宋？发生什么事了吗？”

闻谈的精神力密集如流星，如箭雨，从炸开的中心点向四周爆裂散去。铺天盖地的精神力中燃着熊熊的生命之火，就像岩浆覆盖大地。

接着，战场方向传来沉闷的连续轰鸣，像震雷，又好像什么庞然大物被强制唤醒后发出暴怒的咆哮。所有在闻星宋感知范围内的变异体登时都疯了，精神域狂躁不安，从中散发出铺天盖地的黑气，似乎即将上演一场暴动。

变异体大军要暴走了！

“顾行！”闻星宋对着耳机大吼：“发生什么事情了？！”

傅顾行立于戈壁之上，手中的长剑几乎被血染红，正一滴一滴慢慢落下。

他神情复杂地听着身后副官不断传来的汇报，看见下方荒野，那黑压压的变异体大军如同入魔般全部倒戈，挥着武器，毫不留情斩杀帝国军。

一名联邦战士正在苦苦与面前的变异体僵持，他在那非人的力量下节节败退。身后却忽有杀气扑来，又一名帝国士兵挥着刀瞄准了他的心脏。

就在战士以为自己马上要被砍的那一瞬间，眼前的变异体却骤然调转方向，挥着武器，擦过他的脖子，直直捅进身后那名帝国士兵的喉咙。

血溅到战士的脸颊，他呆愣地看着变异体抽剑退走，冲进帝国军队之中，如同砍菜一般，所到之处，尽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自相残杀！”

所有人都懵了。

傅顾行的声音晦涩又充满疑惑：“变异体军叛变了。”

什么？！

闻星宋的瞳孔骤然紧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联邦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这与闻谈有关系吗？

但他无暇去思考，手下的木生陡然间发了狂，连闻星宋也按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