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星核中。
看不见尽头的黑气剧烈旋转，又急剧收缩，化为巨大的龙卷风暴，沉沉朝程宁和闻榆洛逼近。
这股力量，比起刚刚水晶用来对付程宁时所收集来的一星半点戾气来说，可谓是破釜沉舟、毁天灭地的一击。
但同时，星子的四周也开始发出冲天暴光，这些光聚在一起，卷成旗鼓相当的白色风暴。程宁不得不牢牢护住脸，防止眼睛被强光刺伤。
意识之海内掀起了两股对冲的巨型风暴，都企图消散瓦解对方的力量核心。程宁和闻榆洛站在下方，如同疾风骤雨里的两株飘摇小草。
太宏伟了，太浩瀚了。仿佛整个星球都能在这样的碰撞中瞬间碾落成灰。
但也太渺小了，太寂寥了，这只是宇宙中的沧海一粟。
发生在眼前的，是人类望尘莫及的战争，已经超出了人所能想象的力量范围。这是宇宙力量的碰撞，是两大领域间的战争。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干嘛？！”风声巨大，程宁必须要吼出声才能和闻榆洛交流：“蹲在这里种蘑菇吗？！”
“等信号！”闻榆洛压着他的脑袋，在狂风中勉强稳住两人身形：“看戏！”
“看你个头啊！”程宁几乎抓狂：“这两股龙卷风撞上之后，我们两个脑袋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闻榆洛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大吼：“小心——！”
两边风暴均带着雷霆之怒，以毁天灭地的架势，朝对方嘶吼着碰撞而去！
刹那间，程宁仿佛被重锤当头敲下，震得眼前一暗，耳朵嗡鸣，几乎喷出鼻血。他觉得自己每一寸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即将在这种剧烈的颤动中解离！
但这种感觉又瞬间消失了，程宁四周“唰”地出现了一个透明的防护罩，抵消了大部分攻击力量，将两人全方位保护起来。
程宁这才抬眼望去，看着纯粹的黑与极致的白互相缠绕，交错盘旋。
这是一场将决定星球上几十亿人命运的对决，这灾难性的，却也无比梦幻的的画面，是普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见到的场景。
忽然，有流星一样的碎光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如箭矢般直冲向星子聚起来的风暴。那些碎光好似金箔，熠熠生辉。碎金洒在白色风暴上，将它铺满，发出华光。碎金顺着风暴流动，逐渐将星子的风暴染成耀目的星河！
程宁震惊道：“这是什么？”
“这是所有生命坚强不息的意志和念力。”星子温润的声音在水晶星核内回荡：“所有人都在为我们祷告，在如此的深渊与绝境之下，经历了刻骨的痛与悲，仍然怀着希望和光。”
星子的光团爆闪，带着程宁和闻榆洛一同飞上空中，正面直视越来越溃散的水晶。水晶星核已经完全被翻涌的黑雾浸染，但程宁隐隐约约在最中心看见了一丝半点的荧光，荧光被黑雾裹挟，像在深渊中挣扎嘶吼的痛苦灵魂。
“水晶，交出你的星核，不要再让黑暗继续侵蚀它。”星子认真地说：“打开你的领域，我答应你，会送你重新回到宇宙。”
“骗子！”水晶咆哮着，嘶吼着，如果它有骨血，那么此刻应该发出泣血的声音：“你骗过我！你以为我还会再一次受你欺骗吗？！”
“你们都该死！去死——！”
水晶飞到很高很高的位置，以自己为凝结点，将铺天盖地的黑色风暴尽数吸收过来。黑气翻滚变幻，成了一条长达百米、几乎遮天盖日的巨龙！
巨龙身边电光奔涌，雷声轰鸣，震天撼地，似乎要将这个空间劈得粉碎。黑色巨龙张着深渊巨口朝他们飞来，凝出集齐它毕生之力的，毁天灭地的一击，呼啸着，轰鸣着炸开！
星子平静道：“就是现在。”
程宁和闻榆洛对视一眼：“好！”
星子所制造的白色风暴骤然散开，在瞬息之间，同样变幻成一条银色苍龙！星子朝巨龙飞去，融入苍龙的额头。那些由无数人的希望、信仰、信念则化作无比坚硬的金色鳞片，将银龙全身包裹，光华流转。
程宁和闻榆洛悬于银龙头顶，闭上眼睛，精神域在虚空中向对方毫无保留地打开。精神域联通，精神力相互融合，水晶力量合一！
无数回忆片段如潮水般向程宁和闻榆洛涌去。
其实称不上是回忆，因为这只是一些不连续的，模糊的片段，但背景都是宇宙。无际的宇宙，四周都是迤逦的光。
在水晶的眼底，宇宙是五彩缤纷的，但很寂静。
还有一部分的回忆属于这个星球，程宁看见了草原，大海，森林，高山，纯净的蓝，清新的绿，浓郁的白。
这个时候的回忆要鲜活得多，他看到“自己”轻快地掠过海面与海鸥同行，鲸鱼喷出高高的水柱，折射出美丽缤纷的颜色。他看到“自己”在密密的草原里打滚，小草上还带着水珠，摸起来绒绒的，舒服极了。他看到“自己”追着风跑过整个半球，风是星子的化身，“自己”和星子追逐着打闹着，将花香送给每一片陆地。
它摸过小动物温暖的皮毛，捏过它们柔软的爪垫，它们湿湿软软、带着热气喷洒在水晶身上，让水晶觉得自己深处有什么地方在发颤。
可明明它没有心脏。
程宁感觉到水晶很快乐，它每时每刻都是快乐的，这种纯粹的快乐感染了程宁，让他觉得自己几乎轻得要飞起来。
但就在这最为欢悦通达的时刻，沉重的痛苦如利剑闪电般击中了他。
一念之间，从天堂掉入地狱。
本来飞得很高的、几乎与白云共同舒卷的水晶被重重扯入深渊，所有的快乐荡然无存，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将它淹没。
这种落差几乎让程宁心脏破碎。
他听到水晶痛彻心扉的哭声。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要用属于人类的复杂情绪沾染我？
我听见风在悲泣，树在哀鸣，听到了云的沉默，听到了那些小小生命的惊惧。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水晶发出震天的怒吼，黑暗与虚无的力量将它完完全全侵蚀。此时此刻，水晶已经代替戾气，成为了天地间最大的黑暗力量来源。
程宁闭眼，竭尽全力将自己精神域内的水晶力量浩然凝出，与闻榆洛的那股力量共同汇于身前，骤然化作一把凛冽锋利的长剑！
二人同时抬手，紧紧握住剑柄。
黑暗巨龙全身燃起熊熊黑火，发出能使天地震动的一吼，然后，带着滔滔戾气汹涌袭来！
苍龙无畏地迎上，丝毫不避驰骋向前，一头撞进呼啸的浩浩黑气之中！
光明与黑暗，寂静与温暖几乎形成了一道分明的晨昏线，胶着僵持，几乎将星核空间分成两半！
闻榆洛的声音拨云而至，他高声喝道：“水晶！不要失去本心！”
星子的力量，水晶本源的力量，还有程宁与闻榆洛的力量同时爆发，下一秒，程宁手中长剑骤然爆发出万丈的光芒，犹如炽烈的日光，猛然劈开黑龙心脏处的黑色光球！
灼热的温度驱散了寒冷，光照四野，从厚重的黑雾中透出，将寂灭之地分割成无数碎片。
“怎么这么顺利？”
程宁的脑海刚转过这一句话，就立刻得到了闻榆洛意识的回答。
“这把剑是水晶自己的力量。”闻榆洛道：“这是它潜藏的自我，因为它也很想救出自己。”
长剑发出的光势不可挡，几乎掀起了一场光的海啸！黑暗无所遁形，水晶发出凄厉的叫喊，黑龙瞬间溃散，露出中心巨大的黑色光球。
-
星核外。
寂静的石室中，忽然传来晶体相互挤压的细微声音。闻星宋猛然睁开眼睛，紧紧盯住两米开外的水晶星核。
他轻轻将程宁放下，站起身，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如同一只矫健的、随时准备发起进攻的猎豹。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放到水晶的表面。
他听到水晶的中心传来清脆的开裂音，如同初春时冰面融化一般。起初，闻星宋还不太确定，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明显，缝隙扩大到从外面也可以肉眼看见，闻星宋才终于确定。
这就是信号！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手心翻转，握剑在手。闻星宋对准开裂中心，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猛然刺去！
水晶的晶体应声而裂，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气体终于有了宣泄空间，裂隙瞬间爬满水晶全体，闻星宋瞄准时机，连刺三下！
“轰——！”
水晶骤然粉碎，强大的气浪将闻星宋掀翻出去！
-
星核内。
黑雾在星子的耀眼的强光下逐步瓦解，就像失去唯一支撑的木头房屋，崩碎了一角的千里堤坝，从底部开始坍塌的小小沙堡，黑气逐渐从光球身上剥离，在明亮的海洋中彻底消失！
水晶星核空间已经彻底恢复了光明。光球越变越小，到最后，只剩下最中心只有拳头大的，如同透明玻璃球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水晶的星核！”闻榆洛果断道。
星子沉声道：“现在，将水晶的力量还给它。”
“好！”
程宁和闻榆洛手中的长剑豁然消失，散成漫天的光点，如流星般朝水晶涌去。星子同样分出了汹涌的力量，深深融入水晶的星核，抽丝剥茧，一点一滴找出那些本不该存在宇宙之子能量里的杂物。
星子低声道：“你自由了。”
几道不同的力量像白纱一般将水晶笼罩，又融入进去，变成缥缈梦幻的流光，充盈了那个小小的玻璃球。
空间内变得十分安静，流光散去，一团纯净的光球悬浮在程宁的眼前。
这团光温暖又和熙，站在它面前，程宁没有感觉星子带给自己的压迫和渺小感，只觉得它像一个带着好奇、天真浪漫的的小孩，又像眼神干净的小动物。
程宁走神了一瞬，想，水晶本源竟然是粉红色的。
两个于宇宙中诞生的灵魂共同出现在眼前时，程宁被一种莫名的感觉震住，心脏处传来隐约颤栗，他不由得退后两步，握住了闻榆洛的手。
“结束了？”程宁难以置信道。
“好像是的。”闻榆洛也小声说：“这看起来才像一个水晶嘛，之前的样子应该叫它金刚大钻石。”
“……”
“星子？”水晶开口，无比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睡着了吗？是你把我叫醒的？”
水晶好像真的把之前的一切都忘记了。太神奇了，这就是星子的净化能力？竟然连记忆都可以直接更改？
程宁和闻榆洛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水晶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就像高维生命不会注意蝼蚁。星子也刻意忽视了他们的存在，程宁甚至隐约感觉到，星子不想让水晶接触他们。
他们也就很安静地互相靠着，旁观两个宇宙生命的交流。
星子温柔地回答：“你的时间到了，我的朋友。”
“这么快？！”水晶难以置信道，它沉默片刻，分神感受自己本体的状态：“啊，是真的，我的星核已经破碎了。”
星子没回话，水晶又继续说：“如果这样的话，我该走了。”
它好像真的要离开了，水晶光团慢慢开始上浮，星核空间逐渐变得透明，好像浓雾飘飘渺渺，正在散去。
“好可惜啊，我还没有玩够呢，怎么就睡着了呢。”水晶有些懊恼地说：“我还想和你呆更久一点。”
星子说：“别难过，你的旅途还长着呢。”
“也是。”水晶叹气：“希望下一个降落的星球，也能像你一般美丽就好了。”
星子说：“像我干什么呢，每一颗星球都是美丽的，你不觉得吗？”
“有经年不息风暴的星球很美，有寂静嶙峋山谷的星球很美，有环球海洋的星球很美，有厚重大气围绕的星球也很美。”
水晶笑了：“是，所有的星球都是美的。”
哪个星球都是美的，但程宁想，也许水晶说的是生机。
因为这里有独一无二的生命。
但谁说寂静的宇宙中，只有这颗星球是热闹的呢？隔着无法衡量的距离，在不起眼的角落，也许就有一颗星球上充满了熙熙攘攘的生命，生生不息。
“我走了。”水晶说：“希望还能再见。”
即使星子和水晶都知道，这不可能了。
水晶的能量受到了来自宇宙深处的召唤。它不受控制地飞起来，投向天际。
但它一回到天空，就惊讶地叫喊起来：“星子！你的表面发生了什么？这也太混乱了！”
它指的是遮天盖地的戾气所掀起的浓厚得如同毛毯般的黑云，以及被黑气所影响而变得混乱的磁场。正是这些被搅乱的磁场引发了遍布星球的大大小小的灾难。
戾气、惧意、悲伤混杂，但希冀、坚韧、信念同样共存。
不过这些都不会再影响水晶了。它没能注意到这些复杂的情绪，它只看到星子表面狂暴的气流，还有来自深处的，只有水晶能感受到的频率。
“我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星子说：“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将这些黑色的东西吹散吗？”
“荣幸至极。”水晶说：“这是我离开前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水晶飞过宽广的天，拖着迤逦的光尾，像璀璨的流星飞向天的尽头。它在黑暗中太过耀眼，像希望的火种。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至为宏伟的奇观，发出震惊的大喊。
水晶所到之处，戾气皆燃烧殆尽，光尾轻轻扫过，黑暗便无所遁形。在水晶本源力量面前，这些万古长存的怨念与戾气只如同玻璃对上坚石，不堪一击。
天又亮了，风雨逐渐平息，海水褪去，恢复平静。太阳再次出现，洒下温暖的光沐浴大地。所有人都冲出了庇护所，欣喜若狂地狂叫。
剩下的戾气则被风吹散，融进了广阔的天地间，等待下一次的聚集，引发毁灭的灾难，然后重建、新生。
这就是生生不息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