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在心中为这棵无辜的盆栽点蜡。

茶盏回桌，咚一声，盛满瓜果的黄铜果盘都飞离了桌面半寸。

青瓷小杯安静伫立一息，在众目睽睽之下哗啦啦碎成数片，变成了一堆破烂。

黎墟明佯装惊讶，腼腆道：“真是对不住啊，少班主。我手劲大了些，没想到少班主拿出的杯子……轻轻一碰就裂了，少班主不会责怪我吧。”

黎满秋笑道：“怎会，小仙长真是年少有为。如此活泼，在明决门也是这般吗？那仙长家的茶盏可还够用？我这刚好有一套金桂煮雨映晚秋的白瓷茶具，与仙长相衬，若是仙长不嫌弃……”

黎墟明轻叹一声，语调向下，略带惋惜，道：“怕是不行了，少班主往外拿东西还要与你母亲商量吧？黎班主应当不会同意的，少班主这般年纪了，千万不要忤逆母亲，让她心寒呀。”他最后一句语调百转千回，咬字的每个重音都在白济泽意想不到的点上，挠得白济泽心痒痒。

提到黎禾，这位少班主一直维持的矜贵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笑得十分用力，嘴角都扭曲起来。

黎墟明乘胜追击，道：“说回来，方才在外听师伯与黎班主交谈。你我二人还是表兄弟，既然是表兄弟，也不必如此客气，送来送去。师尊想要，我来取便是。怎么还辛苦表哥送呢。”他牵起少班主的手，悠悠道：“表哥，你可别和姨母赌气了。多听听她的话，成天在外鬼混，夜不着家，能有什么名堂呢？”

黎满秋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小仙长怎知我年长些？”

黎墟明在他手上重重一拍：“一看就看出来了嘛。”他转头望向白济泽，话里像浸了蜜：“师尊，您说呢？”

在一旁看戏的白济泽突然被波及，他被黎墟明问得脊背发麻。果断双手投降，道：“我去找伍徵议事。你们先玩。”

白济泽慌忙逃离战场，走的时候贴心为二位带上了门。

他人一走，屋里二人面面相觑。

窗外阳光斜照进屋里。

黎墟明冷哼一声，倚靠在窗边，拨开竹帘，看着白济泽走近空地中争论不休的二人身侧。

他嗤笑道：“这就是你的好办法？”

黎满秋摇了摇头，安然坐下，为自己斟茶：“这不是见效了吗，我的好表弟。”

黎墟明不满道：“卖傻讨巧这般难看，见效了又如何？”

黎满秋无奈摊手：“那你想个好办法支开你师尊，还叫他不起疑呗。再说了，你平常在他面前卖傻的次数只多不少吧……”

黎墟明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嗯，不关我事。”

黎满秋走到他身边，视线还没从竹帘下的缝隙探出去，黎墟明哗啦一声拉下竹帘，目光冰冷。

“有话快说。”

黎满秋的视线在他受伤的脸侧游移，晦暗不明：“你就这一张脸，怎么也不爱惜着点。昨夜告别时还是烫伤，今日再见，怎么还有猫爪印了。”

黎墟明伸手在自己脸侧狠狠一抹，这本该是一个对伤处毫无意义的动作，顶多只能带来麻木的痛感，可当他的手放下，原本带着浅淡疤痕的半张脸恢复如初。

“是了。”黎满秋满意地点头，“你有这层身份做掩盖，根本不需要留这么久的伤嘛。”

黎墟明：“你懂什么……算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黎满秋拍拍衣袖灰尘：“昨夜走得匆忙，还未听到表弟的回答。”

黎墟明不耐道：“我早回过你了。”

黎满秋笑眯眯道：“人总是会变的嘛。”

黎墟明回以同样的笑容：“我是人吗？”

“对啊！”黎满秋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他抓住黎墟明的肩膀，“所以我们要变成人！只要你从明决门的人那套出心丹的下落，我们两个一人一半！”

黎满秋眼底的情绪逐渐沸腾：“我不会骗你的！我说了分你，就一定会分你。你只需要问出心丹下落，剩下的都交给我来解决！分了东西，我们就分道扬镳，我绝不纠缠，你继续当你的陆羽首徒，不必管我是生是死！”

黎墟明神色淡漠：“你为什么非要成人。”

被这一问，黎满秋原本癫狂的神情逐渐平静，甚至眼中出现了一丝茫然，他松开手：“我……因为我要……”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坚定道：“我要成仙！只有先变成人，我们才能成仙啊！你不想吗？只要拿到了多余的心丹，转换思与执变为己用，就能成仙了呀！”

黎墟明摇头：“没兴趣。”

黎满秋转了转眼睛：“我知道你对什么有兴趣，但你是不可能和人永远在一起的。你现在觉得没什么问题，是因为你还小，你吞掉的人太少，你的力量还不能控制你……”

脖颈一凉，寒锋擦过。

一个东西扑通掉在了地上，滚了一滚，勉强立起。

房间内陷入片刻的寂静，黎墟明倚在窗边，用随身携带的绢布擦过灵剑长锋。

黎满秋捡起灰尘扑扑的头，拍了拍，叹气道：“你不能好好与我说吗？这具身体只是凡人，怎么躲得过去？”

黎墟明心情颇好，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当恣寒的时候也没躲过去。”他手腕一转，用观山剑柄挑开竹帘，道：“有事下次再说，师尊要回去了。”

他翻窗而去，留下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