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点了点头,低声道:“是,叔叔。”
欧阳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前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欧阳克立在原地,望着叔叔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知道叔叔的性子,向来如此,话不多,可桩桩件件都是替他打算的。
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中去了。
欧阳克独自回到城中。
不过几日的工夫,街上的江湖人又多了许多。三教九流,各门各派。
他正走着,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身后有人在看他。
欧阳克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种被人盯上的直觉从未出过错。他脚步不停,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扫过身后的街巷。人群熙攘,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心中已经留了意。
他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忽然加快脚步,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巷弄深处。身后的脚步声果然跟了上来,急促而凌乱,显然没料到他忽然提速。欧阳克嘴角微微勾起,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几个起落便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街上。他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坐在临窗的位置慢慢喝着。
不多时,几个黑衣人在巷口探了探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终究没找到他的踪影,悻悻地散了。
欧阳克放下茶钱,从茶楼后门出去,径自往城外去了。
他在城中盘桓了这半日,早已不耐烦那些熙攘喧嚣。
欧阳克寻了一处风景绝佳的山坡,在一棵老松下坐了,他从腰间抽出玉笛,放在唇边,悠悠地吹了起来。
段誉若聪明,就会在城中等他消息。小青自然会将他引到这里来,欧阳克一面吹着,一面想着段誉再见到自己会是怎样一副欣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一曲方歇,他正要换一口气,忽然一阵古筝之声从远处飘来。
那琴音清冽,如冰击玉,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却偏偏将方才笛声留下的余韵尽数盖了过去。
欧阳克眉头微皱,他循声望去,只见山坡下方不远处,有一座凉亭掩映在松柏之间。亭中隐约有个人影端坐,绛红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周围无一个仆从随侍,只有那人独自抚琴。
好高明的内力。
欧阳克心中起了几分好奇。他在西域见过不少高手,在中原也结识过许多奇人异士,却从未听过这般诡异的琴音,明明是古筝,却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杀气,像是藏在绸缎里的针,不仔细体察,根本察觉不到。这人是谁?为何独自在此抚琴?
他笛声一收,足尖轻点,身形便如飞鸟般掠了过去。
凉亭近在眼前,欧阳克放慢了脚步。他素来不是莽撞之人,江湖上能人异士甚多,贸然靠近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绝非明智之举。可那琴音实在太过引人,他心中那点好奇按捺不住,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亭中坐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
穿一身绛红色的长袍,乌发如墨,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随着晚风轻轻拂动,他的面容白皙得近乎不真实,五官精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欧阳克在亭外三步处站定了,没有贸然进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一双狭长的眼睛,瞳仁漆黑如深潭,望不见底。那目光落在欧阳克脸上,先是微微一凝,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涌动了一下,又被他按捺住了。他看着欧阳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温润如玉,可眼底里藏着的东西太深,太重,像是隔着一层薄冰望下去的暗流,看不真切,却叫人无端地心悸。
这人离欧阳克尚有三步之遥,可那目光却像是已经贴到了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欧阳克心中一凛,觉得太过诡异,不想逗留,身形一展,想往山下掠去。
可已经晚了。
那人不知何时已欺近身来,明明方才还端坐在亭中,下一瞬便已到了他面前,身形之快,简直匪夷所思,欧阳克只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腰间便是一麻,那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穴道上。
欧阳克失去了意识,他听见那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人伸手接住了他。
欧阳克软软地倒下来,被他稳稳地揽在臂弯里,他低下头,动作极慢。
他望着那张安静的脸,眼底的东西却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深潭里积了多年的淤泥,黑沉沉的,翻涌着,却始终不见天日。
那目光痴迷得近乎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