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席朔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几乎要收回那部承载着零日意识的手机。
可免提里传来的声音制止了她:“别动。”
席朔动作一顿,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零日……”
她听出来了,零日的声音在极力压抑下仍然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即使他此刻没有真实的躯体,席朔依然能通过那台冰冷的电子设备,想象出零日正透过手机摄像头,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康拉德那张与成年后的他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庞。
“父……父亲,”零日声音干哑,似乎在用尽力气挤出每一个字,“你……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他终于问出那个最关键又最残忍的问题。
康拉德闻言,只是微微垂眸,以一种近乎施舍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向那台可怜的手机:“塞缪尔,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诞生,只是为了我,仅此而已。”
“你胡说!”零日的声线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破音,“你明明、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试图列举出和康拉德的亲子时光,却因为三年前,对方图谋意识转移的事实让他语无伦次。
康拉德极其自然地接过零日的未尽之话,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怜悯:“我明明把你当作真正的儿子那样,疼爱了十五年。你想说的是这个,对么?”
这句话就好像最终宣言,话音落下的瞬间,康拉德的面容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富有弹性的、年轻紧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深刻的皱纹。曾经光洁的肤色浮现出大片暗沉的老年斑。他的眼角无力地耷拉下来,饱满的嘴唇也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刻薄。
不过转瞬之间,那张让零日如坠冰窟的年轻面庞,便彻底变回那个行将就木的九十岁高龄模样。
一时之间,梦里陷入死寂。
康拉德如同在现实中一样,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手帕,捂嘴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
待气息平复,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也变得苍老和疲惫:“塞缪尔,我的孩子……当我决定拥有你的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了。财富、权力、名声、亲情、友情、爱情……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我未曾拥有、未曾厌倦的呢?”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嗤笑,“呵……天伦之乐?不过是为了确保我未来的容器,能够健康、顺利长大罢了。”
“不……”零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窒息般的哽咽,“不可能……你教我写字……带我看日出……生病时陪在我床边,这些都是假的吗?这十几年来,我喊的每一声父亲、我得到的每一次夸奖……都只是配合你演戏吗?”
零日的话语支离破碎,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深深的自我怀疑。手机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紊乱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溺毙,“所以,从始至终,我到底是谁?塞缪尔·维德兰,还是康拉德·维德兰?”
“零日,冷静!不要被康拉德影响!”席朔敏锐地察觉到零日的情绪波动。
“塞缪尔,”康拉德唇角勾起,“你是谁又有何区别呢?只需要记住,你与我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血脉相连。我,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零日!别听他瞎说!他在干扰你!”席朔抓回手机,将它藏至身后,试图隔绝对面恶魔般的低语。
可为时已晚,康拉德的声音仍然穿透零日的意识。
“不——!!”那台手机的扬声器,传出的不再是零日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和愤怒、人声与电音的尖啸。
席朔感到手心剧震,她目光下移,发现是手机本身在高频振动,仿佛内部有一个高功率引擎正在过载。整个机壳瞬间变得滚烫,屏幕不断闪烁起不规则的乱码光斑。
“啪嗒”
手机终究从席朔手中滑落,砸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而这种冲击只有短短一瞬,下一秒,以手机为中心,无数绿色的电子编码符号与二进制字符,不受控制地从手机碎裂的屏幕喷涌而出,沿着地面燃烧蔓延。
所过之处,书房内豪华的胡桃木书架、皮质沙发、钩花地毯……在接触到绿色数据流的一瞬间,如同强酸腐蚀,瞬间被侵吞成黑色的虚空。
“零日!停下!不要被外在影响!你就是你,你是零日!不是其他任何人!零日!要坚定自我!”席朔喊到声音嘶哑,却阻止不了绿色异火的燃烧。
“燃烧吧,塞缪尔,燃烧你的愤怒、燃烧你的渴望、燃烧你的意志。对!就是这样,将所有的一切统统烧毁!让你的灵魂成为点燃重生的燃料!”康拉德目光狰狞地坐在原位保持不动,掌心紧紧抠住扶手,乐意看到零日的疯狂。
电光石火间,席朔清楚了他的打算。
“康拉德!你想引诱他自杀!”席朔眸色骤然狠戾,“别妄想占据他的身体,有我在,你做梦!”
说罢,席朔掌心一握,闪烁着黑色光芒的格罗克已出现手中。
绿色的字符在梦境加持下,如同烈火遇上烹油,不过几瞬,已经烧到席朔脚下。
她不躲不避,在康拉德惊讶的目光中朝他开出一枪,子弹直直贯穿对方膝盖,带出无数碎骨与血液。
“你就在这里看着吧,零日将会拥有你永远得不到的未来。”她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