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托的话音落下,座舱恰好悬停在摩天轮的制高点,夜风在钢筋骨架中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厉声响。
“荒谬。”席朔眼底翻起厌倦的神色,声音也跟着寒了下去,“人类的思想与情感是世界的底色。就算所谓的织梦者真的存在,那也只该是底色的一部分。”
“梅菲斯托,别再兜圈子了。”枪头微微晃动,显示出她的耐心已经告急,“说说你的条件,要怎样才肯放了我的父母?”
梅菲斯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他说,“已经拿到了。”
“什么意思!”席朔呼吸一滞,意识到对方话里的隐喻,脸色顿时骤变。
对方没再解释。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将视线投向舱外深沉的夜幕。
半小时前,199街的记忆诊所。
素雅推开门时,发现屋内除了尘埃在霓虹灯束下浮动,这里格外安静。
“她不在。”素雅的心向下沉了沉,“她不是一个没有交代的人,一定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发生。”
索菲亚跟在她的身后走进屋内,四处环顾桌面散落的信封皮,掀开了防尘罩的沙发,视线最终落在那张尚未合拢的抽屉上。
“她走得很急。”索菲亚看向素雅,声音很轻,“看来,梅菲斯托抢在了我们前面。”
“砰!”
素雅的拳头重重锤在墙壁,闷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连着地板都传来细微的共振。
可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通讯器突然响起,毕方的声音通过设备传来,但因为失真而有些尖锐。
“会长,出事了!”
“全域出现大范围昏睡现象!还清醒着的人,都在抢购「一代」!永恒旗下的所有门店全部人满为患。就连维德兰的「Wall」,都有人在砸柜台!”
几乎就在说话的同时,窗外199街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某个疯狂的开关。
呛人的烟雾飘上二楼诊所门外,混合着闷头的香水、黏腻的汗水,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四面八方炸开,人群涌出家门,开始了末日前的狂欢。
“喂,楼上的!”下头有人扯着嗓子高喊,笑声里满是歇斯底里,“还管什么疫苗!下来啊!最后的派对!”
说完,那人钻入人群,身体紧贴着身体,扭动起来,仿佛这只是一场闹剧。
素雅护着索菲亚挤出街口,主干道上的景象让她顿住脚步。
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各式各样的情绪药剂店门前,手臂像是求救般举起,通讯器的荧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海。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人只是在重复:“给我「一代」!给我——”
话音未落,一个路人被挤出人行道,毫无征兆地突然倒地不醒。无人驾驶汽车急刹在他面前,警报尚未解除,后面陆续有多辆车辆直接追尾前车。金属碰撞、玻璃爆裂、还有某种令人窒息的碾压拖拽声音混在一起。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街道交通瘫痪、场面混乱。
素雅和索菲亚就是在此时同时抬起头。
代达罗斯边缘的山脊线上,原本已经废弃多年的游乐园摩天轮,正一圈一圈地恢复光芒。
然后,它眨了眨眼。
两人的表情同时呆楞,然后又迅速对视,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可思议。
只见那座高达百米的钢铁巨物,正从山体上缓缓站起。锈蚀的骨架在起身时剥落,露出下方诡异的赤褐色身体。它的底座化为双腿,支架收拢成为躯干,而顶端的那座巨大轮盘,此刻如同一颗独眼,镶嵌在巨人脸部的位置。
它站起来了。一个比山还高的、只有一只眼睛的巨人。
座舱在巨人起身的瞬间剧烈倾斜,席朔的视野顿时拔高。
她甚至来不及震惊,就看见窗外的大地正在急速下沉,不,应该是她在上升。脚下的摩天轮,正在像人类一样,诡异地行走。
她瞬间按下扳机,“砰”地一声巨响,金属子弹拖拽着橘红色的尾焰旋转射出,直指梅菲斯托的心脏。
梅菲斯托只是抬了抬手。
那颗子弹便停留在他面前一寸的空气当中,像是被琥珀包裹着的昆虫,弹头旋转速度逐渐归零,直至无法再前进分毫。
“果然!”席朔牙关咬紧,“你早就催眠了我!”
话虽如此,席朔内心的震荡不比摩天轮的变化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落入了梅菲斯托的陷阱,又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进入梦境。
梅菲斯托用食指和拇指捏起那颗静止的弹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片刻,然后指尖轻轻一弹。
“叮。”
那颗弹头落出舱外,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显然,”他收回手,表情未见变化,“你说得没错。”
得到确定的答复,席朔瞳孔骤然一缩。她猛然转头望向下方的座舱,那里,父母相拥的剪影仍旧很温馨。
“他们是假的!?”
“席医生,”梅菲斯托笑了,眼神中有着些许宽容,“真与假,不该用眼睛判断,它在这里。”
他又一次点了点自己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