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你怎么只穿了这么点？”

弗朗西斯科快步穿过大门走到岱夕身边，见她只穿了一条单衣，连忙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却被她一下扑过来抱住。

岱夕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脊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望向他的脸：

“没事吧，没受伤吧，哪里疼吗？”

弗朗西斯科望着她泛光的黑眼睛，感到自己的衬衫领口有些潮湿。

他张了张嘴，还未整理好语言，不远处的莱万特就忍不住插嘴道：“姑娘，他哪有伤啊，只有他让别人受伤的份，他是毫发无伤。”

“那就好，太好了。谢谢您。”

岱夕如释重负，肩膀松了下来，她转头朝实习警员微笑，噙着泪水的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悦。

回身，岱夕低着头，拉住了弗朗西斯科的手，说：“我们回家吧。”

接待大厅里，周围一群警员望着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慈爱的笑容，纷纷在内心感叹“青春真好啊”，就连自己手里刚拿到的加班时间表都不显得那么冰冷无情了。

然而，只有弗朗西斯科知道，岱夕的情绪有些不寻常。

他望着岱夕，她却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走出警局大门，外头已是一片日落景象，天光半暗，夜色将近。

一路上，岱夕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弗朗西斯科的手。

“岱夕，对不起，我原先真的以为早上一定可以出来，不会有什么事，是我估计错，让你担心了。”

岱夕一声不吭。

“对不起，让你以这种形式发现，还得来这样的地方找我。”

岱夕仍然没有说话。

弗朗西斯科另一手拎着试卷袋子，想抬手把她搂进怀里，却又觉得不能将她的手松开。

“岱夕，你在生气？”

岱夕摇头。

弗朗西斯科见她冷得牙齿打战，心如刀割，轻声道：

“我的外套给你穿吧。”

岱夕用力摇摇头。

走到公寓门口，弗朗西斯科眼见岱夕手发着抖，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房门，温暖的空气和熟悉的洗衣液清香扑来，安全的气息又包裹住周身，弗朗西斯科几乎感到贪恋。

他把门合上，才发现身前的女孩迟迟没有开灯。家中一片昏暗，只有电器的荧光和窗外透入的暮色。

“怎么不开灯？”

弗朗西斯科正打算抬手，却一下子被重重按到了门板上，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让他睁大了眼睛。

岱夕双手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俯首，仰头吻着他。

她双目一开始闭着又睁开，弗朗西斯科手中的试卷袋掉落在地，本能地将手放在她后背揽住她，帮她保持踮脚的平衡，刚要回吻，却在看清她眼中情绪后一滞。

下一秒，岱夕双手用力，把他咚地一推，弗朗西斯科后背重重撞在房门板上。

“我有点冷，先去洗澡了。”

岱夕回头怨愤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小幅度哼了一声。

都气成什么样了……

弗朗西斯科背贴门板，捂着心口，叹了口气。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捡起试卷袋，走到餐桌边放下，却发现餐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是岱夕平时用来记论文笔记那本。

弗朗西斯科瞥了一眼，发现摊开的那两页上密密麻麻写满的，不是她一直在查的葡萄牙历史和瓷砖文化，而是一些诉讼案例和法律条文，有英语，也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中文。他读起了最上方一段英文：

“……刑事诉讼不成功，还可以提出民事索赔。即使刑事上很难证明对方的故意，民事却更看重对方行为和受害者伤势的因果，且证明门槛会比刑事低很多，只要对方有对塞缪尔进行围堵，哪怕仅仅是言语挑衅，但凡让塞缪尔陷入了危险情境，导致了他之后的受伤，也可以申请赔偿。无论如何，值得一试……”

这段话下面简略地写着一些真实案例和赔偿结果，此外，还记了很多公益组织和法律援助的电话。

忽然，弗朗西斯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对面传来塞缪尔的声音：“弗朗，你现在还在警局吗？你人没事吧？”

“我现在在家。”弗朗西斯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去警局了？”

“刚刚温图拉警官来医院说的——她特地等你拘留结束了才告诉我整件事，说是怕我担心朋友。我就奇怪，昨晚她为什么突然拿来罗伯托的照片让我指认，原来是因为你把他打进医院了……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就是……岱夕好像很生气。”

弗朗西斯科微微叹气。

“别说她了，就连我都想骂你。”

弗朗西斯科挑起一边眉毛：“塞缪尔，你还是真是恩将仇报。”

“我可没让你去打人啊！哎……我知道你是帮我，也不想放过罗伯托，可是你这样做未免风险太大了。模考也没去？”

“没去。没想到关了这么久，最后岱夕还来警局找的我。”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她……不想跟我说话。”

塞缪尔沉默半晌，说道：“岱夕今天下午一点左右来病房看我。我爸妈也在，岱夕就跟我们分享了很多她查到的信息，建议我们一定要坚持起诉，还是有很大可能争取到赔偿的。我爸妈已经咨询了私人律师的价格，决定再根据她的推荐致电法律援助问问情况。

“她听我说昨晚已经指认了罗伯托，非常惊讶，又喜笑颜开，说真想知道是谁办事如此高效，要是知道了，一定要好好感谢对方；这下，她终于放心一些，可以去吃点东西了。

“我们这才知道，她从醒来开始滴水未进，更别说吃饭了，一睁眼就在帮我们查资料。我爸妈说要给她买点吃的，她说没事，她回家随便填点肚子就好，晚上还要等弗朗吃晚餐呢。”

弗朗西斯科听完，良久缄默无言。

电话对面，塞缪尔似乎理解他的沉默，又道：“别的我也不说了，你……跟她好好说说吧。”

“我会的。”

塞缪尔停顿一下，说：“弗朗，谢谢。”

“记得请我吃饭就行。”

“护士来了，再见。”

塞缪尔立刻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岱夕洗完澡出来一贯地无视了弗朗西斯科，他尝试搭话无果，只好先去洗漱。

弗朗西斯科吹完头发出浴室门，岱夕正缩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看都不看他一眼。

弗朗西斯科平时诡计多端，什么情况都能当机立断，这时因为理亏和愧疚竟然手足无措，他动作很轻地在她身边坐下，问：

“你肚子饿吗？我去买点东西回来？”

岱夕头都不抬。

“脚不冷吗?”

岱夕赤脚踩在沙发上，抱着腿看书，听他问冷不冷，当即联想到去警局找他的事，怒从心中起，把书往他怀里一砸，弗朗西斯科刚接住书，岱夕就拿来一张纸，拍在他胸前的书上。

“你自己看看，你写的是什么。”

纸张飘落，弗朗西斯科看到是自己昨晚给岱夕留的纸条，不同的是，“布兰卡老师让我考完试给她帮忙”那里多了好几条下划线，纸都划破了。

“……”

弗朗西斯科看着自己的罪行被特别标注出来，心中五味杂陈，将书和纸条放到一边，把岱夕抱到怀里，低头：“是我不好，对不起，别生气了。”

“对不起，下次还敢是吧。”岱夕并没有被哄到，咬牙切齿道，“我活该被骗是吧。如果我没发现，你会告诉我吗？你是不是打算没事人似的，乐呵呵地回来跟我一起吃晚餐？弗朗西斯科，我那么相信你，你却……”

岱夕看向他，愤怒已经掩盖不住哀伤。

弗朗西斯科心中一恸，连说对不起，是他的错。刚想把她紧紧搂住，岱夕却坐了起来，直视着他：

“弗朗西斯科，你总是叫我傻瓜，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傻瓜？”

弗朗西斯科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呢，岱夕，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明明知道我叫你傻瓜都是因为我……”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瞒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弗朗西斯科，你真是混蛋，你，你……”

岱夕又是难过又是生气，眼睛一热，几乎要流下眼泪，她不想这时流泪，便站起了身，想要走开。

弗朗西斯科一下拉住了她的手腕，焦急地说：“你别走，岱夕，别走。你说我什么都行，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就是别走开不理我。我想跟你解释，你听我说，好吗？”

岱夕闭上眼深呼吸一下，重又在沙发上落座，看向他：“你说吧。”

弗朗西斯科双手握住她的手，灰眼睛注视着她，低声道：

“我就是怕万一自己不能按时回来，你联系不上我会担心，所以才留了这张字条。你昨天为塞缪尔的事那么难过，我怎么忍心再让你为我……”

岱夕气愤地打断了他：“既然你去做了这种事，我就不可能不担心，不可能不难过！你觉得自己留这张纸条很贴心吗？我才不需要你这种好心！我是希望你压根不要做这样的事，而不是觉得瞒住了我，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就可以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不想被你瞒着，弗朗西斯科，没有人会想成为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傻子。”

这句话十分耳熟，弗朗西斯科幡然想起，是在他母亲克拉拉的日记里读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