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散了许多，齐盼没想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她的腿竟觉不出多少痛了。要不是爬完祈年殿这九十九级台阶后膝盖还觉得有些许发胀，她都忘了自己前日还摔了一跤的事。

殿门大开着，阿宵就在门口等着她，领着她走了半程，就见郑尤雁迎过来。

“要是知道你来，我就亲自来接你了。否则，也太显得怠慢。”他脸上的笑意在见到她之后是越发地藏不住，说着，他后退半步，毕恭毕敬地冲齐盼行了一礼，“您说是吧，皇后娘娘。”

多标准的一套礼直让齐盼这会也不知该看何处，只得手忙脚乱地拉郑尤雁起来，先以“倒茶”的名义把阿宵支开。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她低声问，“他和你说的？”

二人一道慢慢走着。

“谁让他昨晚夜深了还特地来找我说这事。我说他疯了，他说他已经仔细想过了，打算等开岁宴一过就把这事能提上日程，这样你们齐家于前朝后宫都有功，情理上也说的过去。到时候我再给你编一套吉人天相，这事也就稳了。”

齐盼不好意思时总下意识地会摸摸鼻子：“那你大概也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郑尤雁觉得好笑：“怎么？难道这种事还能是你们俩脑子一热决定的？”

“但后来我们还是仔细想过的。”齐盼道，“我是想像命运既定不可改这种事情，与其像你们一样等着一件事一件事地发生，还不如无中生有，看这历史准备怎么调。再说了，难道你这国师就是书上写着的？你不也到现在混得好好的。”

郑尤雁微愣，随即恍然，不禁鼓掌叫起好来：“齐盼啊齐盼，我之前说你是天才还是把你说小了，你这本事是能胜过天去的。”

齐盼耸耸肩：“那也是要胜过了才行。”至于前路如何，她也总是难免忐忑。

“这么说来，你是不准备走了？”

“反正走了也会后悔，还不如和你一样，先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做一个北朝人。”也不知在何时她开始觉得，与其一个人逃去陌生的地方重新扎根，不如看着已然相识的人继续在熟悉的地方鲜活着。

“认了？”郑尤雁跟在齐盼后面走着。

“当然不是。”齐盼如今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习惯这身衣服，要是裙摆小，她就将步子收小点，要是像今日这身翠绿的大裙摆，她就大步地走，稳稳当当地走。“我虽容易怪命对我太差，但我从来不认它。难道你会认你的仇人？”

“那自然和你一样，不认。”郑尤雁加快了步子，总算是追了上来。

祈年殿的地毯像是新换了块，比之先前的还多了纹样，反而显得庄重了许多。

齐盼忍不住老实说：“其实每回来你这地方，我都觉得少块签字的真是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放过？”他说着指了指一侧，“你看，那不就是吗？”

齐盼顺着目光一瞧，只见那里确有一块木板竖在那，只不过让白纱挡住了大半，叫她前几次都不曾注意到。只见上面写了几个大字，“万璲”“万锦环”，还有“江景然”……其中，“万璲”签在木板偏左的名字，被人在旁画了只小猪，有“万锦环”三个字压在他的上面。兄妹俩的字迹倒是大不相同。她以为万璲的字已经够张扬嚣张了，没想到比起万锦环的竟还逊色了许多。

“江皇后？”但齐盼只扫了眼，一门心思全扑在木板正中规整的几个字。她走上前去，小心地用手指轻点着，顺着她的笔画描起来：“好生有力的字。”

“这也能看出来？”郑尤雁也凑过来看，但任他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不同来。

只见齐盼在转折处一顿：“你看，就是因为她在这里蓄足了力，这才能一气向下，流畅自如。”看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而她的一边，还写着孟玉荣的名字，娟秀精致，用笔讲究。

“这得是三四年前的东西了吧。”

像是撕开了回忆的口子，有声音自里向外极其艰难地透了出来。想是它也不满自己被尘封了的多年。“这是三年前，我们给江皇后过生日的时候写的。那也是她，最后一个生日。”郑尤雁把手往身后一背，目露出几分怅惘之意，“从那以后，就什么都变了。”

“变了？”

“那次皇后出宫后就没能回来，贵妃锦环从此也就恨上了他。”郑尤雁叹气，“但与其说是恨他，其实我们都知道，她们更恨的是她们自己。尤其是贵妃。”

“锦环和我说，那段时日里，贵妃午夜梦回时都是自己劝住了皇后，可等梦醒，又发觉人却已经不在了，如此循环往复，一度病得难以见人。”

齐盼光是听着，就已心痛不已，只是话到嘴边只能是一句重重的叹息。

郑尤雁与齐盼一道向内殿走去。

“你也别多想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郑尤雁劝道，“总有遗憾，总有磨难，过去的……要是过不去也是可以的。”

齐盼摇头：“可如果人一直过不去，他不管是回头看还是往前看，是既没有指望也没有希望的。”她顿了顿，“活在这种境地里，人也只是能活着了，而且是很累很累地活。”

“你……好像很清楚这些。”郑尤雁看向身旁的齐盼，只觉一眨眼间她就像是脱去了一身光鲜亮丽的皮，毫无保留地露出了自己的陈年皱褶。

“因为我就是这么过来的。”齐盼平静地说，“来这之前，我就没有一件能做成的事。那时我怪天怪地怪别人怪自己，最后还怪上了他……我也是不得不怪他的，因为要是我因此抱怨自己无能，我这辈子大概都别想再吃上一口自己挣的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