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文汀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神色,她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有个大户人家,新一代共六个小孩,正室所出有五个,以金木水火土命名,他们的爸爸婚内出轨,在外面搞出来个私生女,以“竹”命名。
六个孩子里,这个竹,和水,是最不受宠的。最初,她们在家里就像是两个透明人。”
她说话慢慢的,有种娓娓道来感觉。
“这两个透明人呢,因为处境差不多,成为了……朋友。”
在说“朋友”二字时,云文汀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声音低轻,一时叫人分辨不清是“朋友”,还是“盟友”。
陈菲菲再了解不过这样的顿滞,是对身份定义的迟疑。
“竹很聪明,很会拿捏人心,最开始的时候她对水也挺好的,会教水如何在这个关系全靠利益价值维系的大家族里生存,如何讨当家人的欢心,如何利用他人的灰暗心理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水从小就有明星梦,竹就教她如何同当家人谈判,托竹的福,水成功让爷爷同意自己去演戏,并在娱乐圈站稳了脚跟。
她们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了些。”
说到这里,云文汀止了话音,拎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酒,面上流露出几分怅然。
“后来竹为什么对水没那么好了?”陈菲菲问。
云文汀眉梢往上轻轻一扬,对她捕捉重点的能力感到惊讶,耸了耸肩说:“因为水不止想要得到爷爷的支持,还想要得到妈妈的爱。但竹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她是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女,据说,爸爸生前为了这个私生女和全家对抗,执意要离婚,被老爷子打进了医院都不松口,直到他死之前都在和老爷子抗衡。”
陈菲菲皱眉:“一直抗衡一直没离婚?”
云文汀笑了:“因为他想要的,不只是一本离婚证,他想要那个女人顶替妈妈的位置,权利、财富、心爱的女人他都想要呢。”
陈菲菲嗤笑了声,不作评论。
“妈妈非常讨厌竹。一方面,因为她是爸爸出轨的证明,妈妈的地位长期因为她而受到威胁,另一方面她们在当家人那里隶属于两个不同的阵营,是天然的敌对关系。”
“不同的阵营是指?”
“她们爸爸离世以后,水妈妈的娘家人对爸爸家的财产虎视眈眈,而当家人当然不希望自己家打拼出来的基业落在外姓人手里,所以与亲家毫无血缘关系、被水妈妈深度厌恶的竹,就成了当家人最趁手的棋子。”
陈菲菲静静听着,没吭声,只是握着柠檬的手用了力,小半颗柠檬被挤得变形,汁液滴滴答答落进子弹杯中,铺了一层底。
“水在了解这个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后,也明白了妈妈对子女的期待,她开始在竹那里套消息,然后告诉妈妈,让妈妈从中获取利益,以得到妈妈短暂的关怀。”
“短暂。”陈菲菲重复这两个字,沉吟,“所以为了这份短暂的关怀维持时间长一点,水就得时常背叛自己的好友是么?”
云文汀沉声:“我不喜欢背叛这个词。”
“这竹和水的故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陈菲菲没戳穿她从说“老爷子”这三个字开始就露馅了,只是扯着嘴角笑说,“总不能这个水,是你吧?”
云文汀冷着眉眼看她,沉默无言。
陈菲菲笑了声,将刚调好的柠檬糖推给她:“继续说故事吧,四小姐。”
云文汀拎起杯子,漫不经心地喝起了酒。
那杯酒里的柠檬汁超量,云文汀却是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
好似她在酸甜苦辣的人生里已经吃够了酸味,酒杯里的酸,不值一提。
一杯酒喝完,云文汀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水没有竹的心机,也没有竹的细致,所以她做的那些事,竹都一清二楚,虽然竹没有说她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竹对她越来越防备了。”
陈菲菲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点头是什么意思?”
“理解。”
云文汀眯了眯眼睛,嗤声:“你理解什么?理解她被背叛,理解她的防备?”
陈菲菲毫不在意她的尖锐,不急不缓地:“都有,也理解这个水。亲情这种东西总是很难割舍。”
“你又知道了。”
“嗯哼,我有个朋友,很小的时候被妈妈抛弃了,她很怨她的妈妈,但其实,怨恨的背后,是浓烈的思念。”
云文汀脸上的冷嘲淡退,眉头轻轻蹙起,拢出几分为之共情的悲悯,但在对上陈菲菲视线的一霎,便收敛了起来,“你无中生友呢吧。”
“你都能查到我在这工作,查不到我的家庭情况么?”陈菲菲笑着打量她,“四小姐难道没有朋友,总会无中生友,所以才以己度人么?”
“……”云文汀哼笑了声,“好厉害一张嘴,难怪她对你有兴趣呢,我都要对你感兴趣了。”
“切。”陈菲菲不屑,“那你们可真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这M的属性是烙在骨血里了。”
云文汀微愣了愣,撩了一下头发,几分不自在地承认:“可能是吧。”
陈菲菲:“……”
没想到云文汀就这么认下了,陈菲菲不由意外,但很快,又觉得在这情理之中,若不是,也不会被充斥利益权衡的虚伪母爱所裹挟。
“对了,给你推荐一部美剧。”陈菲菲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来着?你等等哈。”
她洗了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关键词,找到了切片,将手机推到云文汀的面前,“这部,《大巴上的女孩》,有空可以看看。”
云文汀低头看向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正播放着那部影片最为著名的一端切片。
里面的母亲眼含热泪地对她的孩子说着话,酒吧内的音乐声很大,几乎盖住了里面的人声,但云文汀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串英文。
——“Your life belongs to you,You don't have to live up to my expectations.”
云文汀的眸光落在屏幕上同步出现的翻译上。
听见陈菲菲的声音随之落入耳中,极具穿透力的音色,沉沉的,似远又似近。
“我想水的妈妈就算愿意给水爱,也是看水是否有足够的利用价值,施舍一点点而已。
你的人生是自己的,你存在的价值,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妈妈的期待,得到妈妈那份微薄的爱不是么?”
云文汀心里轰然,弯翘浓密的长睫轻颤了颤。
沉默在喧嚣的背景音与滴答滴的摆钟里缓慢地流淌。
半晌,云文汀从高脚凳上起了身,傲娇又扭捏地撇清:“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是水。”
“我也没说你是水。”陈菲菲耸肩,“我只是说里面台词而已。”
“台词可不这么翻译。”
“加了点自己的感悟。”
云文汀撇撇嘴,“嘁”了一声,随后,她从印满logo的昂贵包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钱,连带着那部早已经熄屏的手机推到陈菲菲面前,笑说:“我明天还会来的,记得多切点柠檬喔~”
陈菲菲没什么表情:“恭候您下次光临。”
对于云文汀来迷鹿找她这事,陈菲菲鬼使神差地,没有主动同云竹提及,她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云文汀突然找上门来同她讲故事,是揣着怎样的目的。
而这份茫然,就像是一层缭绕的雾,随着云文汀之后的如约而至,逐渐散开。
次日,比前一天早两个小时,店里最忙的时候,云文汀花钱支走了老位置上的客人,自己坐了上去。
“今天,我要请在场每一位两杯柠檬糖。”云文汀笑眯眯地伸手比了“耶”,顿了顿又说,“喔对了,我学费都交了,陈老师记得教我调酒的招式喔。”
陈菲菲只想用眼刀戳死她。
店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歌,肠胃炎好了的调酒师再卖力调制柠檬糖shots,服务员们端着托盘穿梭在过道上,忙着将托盘上的酒端给场上每一位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