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菲菲这次是特地从门诊大楼的侧门去往住院部,为了走那条连接两栋大楼的回廊。
同陈仪的争执已经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路,稍不留神,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
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她自己也分不清楚,这其中最让她感到煎熬难受的一味情绪,究竟是源于陈仪对她的猜疑,还是因为,她无法坦然宣之于口的——她与云竹的关系。
已然超出朋友的界限,但又从未确定是彼此的恋人。
sex partner。
从一开始就明确的一场成人游戏罢了。
怪只怪,游戏太叫人上头、上瘾。
廊下坐了两个女生,一高一矮,正挨靠在一起看手里的CT报告,时不时聊两句。
“早跟你说戒烟戒烟,别抽那么多,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肺气肿了吧!”
“我也不是不想戒,好难,戒断反应太大了……”
“我知道戒断是很难受,但为了你的未来着想,当断则断好吗?”
秋风吹拂木梁上垂落下的藤蔓枝叶,叶影随着两人交谈的话音在满地斑驳的日光里摇曳。
陈菲菲晃了一下神,越走越慢。
直至走到回廊的尽头,即将被她踩在脚下的最后一片日光衍在暗灰的阴影里。
陈菲菲停下了步子,抬头去看。
云层遮挡了太阳,晴天变作多云,还要再变天的节奏。
眸光一转,只见木梁上枯色的藤蔓盘曲交接,铺满泛黄的叶片,是紫藤。
已经过了花期,缀着棕褐色的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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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陈菲菲还以为又像上次那样,是听不得的内容,准备离开,却分辨出来是小陈助理的声音。
“住院费已经清缴过了。”
云竹提醒说:“记得报销。”
小陈助理似是笑了两声,话音里带着愉悦,“忘不了。”
顿了顿,再开口,笑意明显褪去,“云先生那边说,外面的东西,别舍不得丢下,叫您别留在身边,该处理就处理掉。”
她这话只是在说医院里使用的日用品,没其他意思,却叫屋里屋外的人皆听得愣了一下。
——外面的东西,别舍不得丢,别留在身边,该处理就处理掉。
陈菲菲还在犹豫是避开,还是推门而入。
房间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小陈助理没想到陈菲菲会在外面,顿了顿,松开抓着门把的手去分担左手上拎着的袋子,一边笑着陈菲菲颔首打招呼。
陈菲菲也弯了弯嘴角,轻轻一点头。
小陈助理拎着需要被处理的东西离开,陈菲菲走进了病房,反手关上门,往里看了眼。
没瞧见云竹人影,倒是听见淋浴间里有窸窣的动静。
片刻,浴室门被打开。
云竹从里面走出来,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套一件浅驼色的风衣,长及膝盖以下,她个子高,穿平底鞋也撑得住,素淡但舒适的装扮,她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已然没了狼尾的效果。
越来越像初见时的模样,清冷,矜贵。
云竹也在打量陈菲菲,笑起来:“我俩今天还挺有默契。”
陈菲菲今天的短款夹克外套也是浅驼色,黑吊带内搭,牛仔裤,微喇的裤腿下漏出黑色鞋尖。
高跟鞋,跟不低。
陈菲菲踩着这双鞋看云竹,总有一种的错觉——她们仿佛可以并肩。
不过很快就会被脚底的疲累感拉回到现实。
都是假象罢了。
“走吧。”云竹说。
“去哪儿?你东西呢?”
“助理收拾好给处理掉了。”云竹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边往屋外走,边问,“你想去哪儿?”
陈菲菲还在晃神,她来接人出院,结果什么都不用干,来了就走?
云竹看了眼腕表,“是回酒店歇歇,让酒店送餐,还是在外面逛逛?在外面吃晚饭?”
陈菲菲也低头看了眼时间,想了想问:“酒店附近有菜场么?”
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云竹眉梢往上轻轻一挑,笑问:“你要下厨么?”
“嗯哼。”陈菲菲开始思考可行性,“你那房间里,调味料齐全么?锅碗瓢盆能用么?不会就是个装饰吧?”
云竹好笑道:“什么人会用锅碗瓢盆做装饰?”
“你啊。”陈菲菲脱口而出。
说的时候别无他意,说完却是忽然想到这人把酒店当“家”,具有生活气息的锅碗瓢盆,怎么不算是最好的装饰物呢。
云竹轻笑了一声,“酒店附近没有菜场,但有个大型超市,里面有生鲜专区,去看看吧,锅碗瓢盆呢是可以用的,油盐酱醋还真没有。”
一会儿,云竹开车载着她到了超市,两人推着购物车慢慢悠悠地晃。
云竹时不时会从货架上拿些零食问陈菲菲:“这个吃么?”
陈菲菲总是摇头。
“就没一个是你喜欢的?”云竹问。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放着呗。”云竹拿着一盒百醇看保质期,“又不是不会再来了。”
陈菲菲半垂的眼睫轻颤了颤,喉咙上下一滚,艰涩地吐出一个“嗯”字。
好似在回应前半句。
也是在回应后半句。
云竹每个口味都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里,又拿了些网上风评很好的零食将购物车的底给铺满。之后决定晚上简单点弄个家庭版西餐,买了调料和食材。最后在收银台前的鲜花专区,挑了13枝鲜切的信念玫瑰,结账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厚重的云层堆叠在天边,水墨湿染的色调,显得整个天幕更加暗沉,好似随时都会坍塌的模样。
这场雨来得有些慢,直到陈菲菲穿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忙碌起来,天空才垂下雨线。
“下雨了。”云竹从落地窗挪步到岛台对面,看着陈菲菲动作麻利地捣鼓晚饭。陈菲菲执意一个人完成这顿晚饭,她便不进去帮忙。
陈菲菲“嗯”一声,预料之中,随口问:“不喜欢下雨?”
“还好,对下雨天的感觉比较特别。”云竹坐在岛台对面的椅子上,侧着身,看着落地窗。
窗外,细细密密的雨线织成一面薄薄的宣纸,浸透了水分糊在玻璃上,朦胧了城市的轮廓。
“怎么说?”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讨论《局外人》么?主人公喜欢在阳台看蚂蚁,我喜欢在这个落地窗前看下雨。有时候觉得,雨天会给人一种失序感,像是这个充斥着规则的世界漏出的缝隙,你懂这种感觉么?”
“懂……吧。”陈菲菲给牛排做按摩的手停下,思考说,“雨天让很多负面的情绪、状态都变得正当化。是秩序外的缝隙,人在这个缝隙里得以喘息。”
云竹唰地扭过头来看她。
陈菲菲有所察觉,迎向她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只觉那双眼眸光亮晶晶的时候,更加勾人。
她很喜欢云竹同她探讨这些时的状态,说话声线软软的,卸了防备与玩世不恭的假面。
很放松,也慵懒,夹杂着只能对近亲之人展示的疲惫。
这人正在当下的缝隙里喘息。
心里一瞬发软,而那些软下的褶皱里嵌着复杂的情绪。
其中一味,叫不舍。
陈菲菲闭了闭眼,继续手上的活。
那就等这场雨结束好了。
两分牛排切了块,以芦笋、小西红柿点缀;一份蟹柳滑蛋;一份虾仁沙拉;还有两个用口蘑做出来的迷你小汉堡,装在云竹收藏的一套复古风餐具里,摆盘精致漂亮。
再配两杯特调鸡尾酒,簇拥在瓷瓶里的13枝信念玫瑰,一个香薰蜡烛,仪式感和氛围感被拉满。
空气里有雨天的潮气,洇开淡淡的香味,外面天色已黑,还在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声响里,烛光轻轻的摇曳。
两人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