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虚弱,陈仪说话很慢。
“小时候,我的人生都在哥哥和妹妹的轨道上,在为他们的轨道铺路。长大了,我想要尽快脱离那个吸血的家庭,找了谈鸿志,很快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结果是踏上了谈鸿志的人生轨道,陪着他吃苦,陪着他白手起家……后来,我有了你……”
她的生活重心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因此,她对这个承载她所有生存意志的女儿,逐渐有了病态的占有和控制。
她怕女儿像爸爸,在某一天把自己丢下。
担忧、恐惧,裹挟着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的初心。
“您还记得,您为什么给我改名叫菲菲么?”陈菲菲低声问。
陈仪微微一怔,柔声说:“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想了好几天呢。
妈妈真的很希望你这一株小草,可以不用被压力成为参天的大树,你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旷野。
我希望你能够越来越好。”
陈仪顿了顿,自嘲地笑一声:“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好像变成了压抑你自由生长的阴雨天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想要的人生轨道,强加在了你身上。”
“对不起。”陈仪再一次向她道歉,比前一次更加真挚,“妈妈不会再逼着你去做不想做的事了。”
“不过。”陈仪话锋一转,“这么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可能改不好,别跟妈妈置气。”
陈菲菲瘪了瘪嘴,像成年人卸下防备,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眶泛了红。
眼泪掉落下的瞬间,她绞着手指,头一回对陈仪说让她觉得肉麻的话:“就一点,如果时间注定是有限的,就让我多陪陪你行么?”
陈仪嘴角缓缓上扬,紧了紧同她相握的手:“好。”
-
次日,在鹿呦的陪同下,陈菲菲带着陈仪做了几项检查,随后打电话给龙妈说了陈仪住院的事,又请了一个专业的陪护。
中午吃完了饭,陈菲菲将鹿呦劝回了家,自己继续在医院陪着陈仪。
体检报告单出来后,主治医生来病房聊了陈仪的情况,建议做一个化疗再出院,但考虑到陈仪上一回化疗的反应很大,也认可了继续靶向药治疗。
陈菲菲思虑再三,同陈仪商量说:“后面可能没有靶向药了,要不要再试试化疗?”
上一次的副作用让陈仪心有余悸,问:“怎么会没有的呢?”
陈菲菲咬了咬唇,含糊说:“把控得更严了,就是说有可能不太好买,也不是一定……”
陈仪想了想,一咬牙做了决定:“那再试试化疗吧。”
“我看网上说,现在化疗温和很多,如果这次你还是难受得厉害,我们就停了,再想想办法。”陈菲菲握着陈仪的手,安抚她说,“以你感受为主好么?”
“行,听你的。”陈仪拍了拍陈菲菲的手背,“想坐一会儿,躺好久了。”
陈菲菲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床尾,将病床摇起来一些,而后扶着陈仪坐起来,给她调整了背后的枕头,“等你出院好点了,我们出去玩吧,这么多年,我俩还没有组过母女旅游局呢。”
“好啊。”陈仪问,“去哪儿玩呢?”
陈菲菲将手机递过去,让陈仪看她在备忘录里记录的几个旅游胜地:“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陈仪弯着嘴角歪过头去看,用指腹划拉着屏幕,边看边犹豫说:“这会儿禾木有雪么?要不还是春城看海吧?哎呀,会不会高反呀?这个簪花还挺好看的,那边寺庙多,也能去拜拜,人会不会很多啊?”
陈菲菲“啧”一声:“难选。”
陈仪附和:“是难。”
陈菲菲笑说:“那就都去呗。”
陈仪嗔她一眼,“费钱。”
陈菲菲不以为意,“我算过了,住宿条件差一点,吃得差一点,够花!”
陈仪笑着摇了摇头。
“喔!妈妈!您不会吃不了苦吧!”陈菲菲故作夸张道。
陈仪难得有兴致配合她:“是啊,你妈妈我现在可吃不了苦。”
“那就先去簪个花吧,我们两个大美人,美美的拍个合照吧~”陈菲菲抬起双手托在脸颊边,比了个开花的手势。
她笑着笑着,神思恍惚了一瞬,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弧度僵在了嘴角。
——“你知道么,竹子开花,就活不久了。”
她想起说这话时,云竹的模样,也是这样,手比在脸颊边作“开花”状。
记忆里,簇拥在枝头的树叶还是浓绿色,充斥着盛夏的气息,阳光从叶隙里漏出,透过玻璃窗斜投进车厢,落在一张昳丽的脸上,像一层高亮的滤镜,让那人的五官在回忆里,不甚分明。
凌晨那通电话再无后续,若不是手机里有通话记录,她在缺觉的状态下,都快以为那只是个幻觉。
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希望别再有联系。
又希望再有联系。
正胡思乱想着,医护人员进了病房,通知说要将陈仪转去别的病房。
陈菲菲神思回笼,只当是医院正常根据病症安排调度,并没有多想,也没多问,配合的收拾好用品。
直到转入高层的单间,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病房被人升级了。
不用思考,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像是故意的,还是上回的房号。
连陈仪都猜到了是谁,叮嘱说:“这太破费了,帮我好好谢谢她,有空,你请她吃个饭。”
陈菲菲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她倚着房门,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微信消息列表界面。
【雪媚娘】的聊天窗口仍在置顶。
她点进去,在输入框里打了“谢谢”两个字,许久,她深深一闭眼,按了发送。
手机一震。
心跳漏一拍,随即更沉地跳动起来,每一拍都是重重地一下,敲击着空空的心房。
陈菲菲低眸看了眼。
雪媚娘:【不客气。】
生分,疏离。
如她所愿,亲昵的关系已经断了。
心口被剜掉的那一块,为这三个字,而隐隐作痛。
偏偏名字又没改。
给人一丝希冀。
犹如伤口撒盐,更痛。
陈菲菲熄屏了手机,塞进了口袋里,长而缓地呼了一口气。
心口的郁结没有被排解多少,反而很快又积聚一层。
视线里,长长的走廊延伸到护士台,没有来来往往的探病家属,显得空旷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一种冷冽而萧条的感觉。
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她们进病房,推门的动静也控制得很小。
陈菲菲恍惚想到,之前云竹来看她,也这样,走路的步子很轻,推门的动静也小,以至于敲两下门,她才知道人已经到了。
明明连着几日都没好好休息过,累得不行,还非要来看一看她。
——“所以,想好怎么谢我了么?”
云竹拖腔带调的话音,响在她脑海里。
相关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而昨天,已经是过去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