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竹没告诉陈菲菲,其实没回消息的那段时间,她正坐陆欢的车里,在前往申城的路上。
要解决的急事是分公司副总发来通知——照她吩咐,用她设的局已经逮着了内鬼,但涉及的人不好处理。
事情上报到老爷子那边,老爷子震怒,当即下了指令,要在外的小辈都回祖宅。
特别吩咐她今晚就回去,好陪他下棋。
“毛病,他就不能在网上跟机器人下棋?”陆欢调高了空调,因为云竹醒了后,加了件空调衫。
云竹笑了声,嘲弄道:“那我可就没机会从一条可有可无的狗变成个能用的人了。”
陆欢霎时抓紧了方向盘。
若不是老爷子爱棋,云竹有下棋的脑子,能被另眼相看,怕是这辈子在那个家里都无出头之日。
手机震动了一下。
云竹低眼去看,眸光暗了暗。
不是陈菲菲发来的。
是云四姑娘,云文汀来八卦了:【听大姐说,澜城那边的分公司抓着内鬼了,内鬼是谁啊?】
蒋静娴膝下四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入了族谱,排“文”字辈,分别取名为“金、林、汀、晗、垚。
老大老二是夫妻感情还和睦时怀的,保了两三次胎才生下,得之不易,蒋静娴自是会多疼些。
往后夫妻之间生了嫌隙,貌合神离,没再同房过。
直到那场车祸,老爷子允诺,只要蒋静娴用早年的冻卵冻精做试管给他生个大孙子,就赠她十二亿的固定资产。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三个,最后两个是龙凤胎。
云文汀就成了某种含义上的“意外”,位置也尴尬,不上不下,很容易就被忽视。
同云竹年少时的处境差不多。
也因此,在整个云家,属她和云竹关系最好。
而不一样的是,云文汀在云家有自己的亲妈。
从她这里套些消息,说给妈妈听,就能得到妈妈片刻的疼爱。
所以她们的关系好,也仅仅只是对比别人的不好,显得好而已。
云竹:【你小舅舅。】
云文汀:【哦豁~漂亮!早看他不爽了。你都不知道,前一阵他拿剪刀给小宝玩,害得小宝伤了自己金贵的猪蹄子,还说是因为我老叫托尼上门剪头发,叫小宝看见了,学着玩。害我被母亲好一顿训。】
云文汀:【保姆说你头发被小宝剪了,你说是不是他怂恿的?】
不然能是谁呢。
见不得自己姐姐受委屈,偏又没本事,只能以这种方式欺辱一个小辈。
不排除云文汀是来试探她的。
云竹绕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在手指上把玩,慢吞吞地打字:【不知道,也不重要,刚好我想换发型了。】
云文汀:【你可真会自我安慰。】
云文汀:【对了,你说,爷爷要我们都回去干嘛呀,唉,我这还有综艺要录制呢,小舅舅有问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云竹:【杀鸡儆猴。】
云文汀:【……】
云文汀:【那小舅舅保不住了吧?】
云竹没回这条消息。
云文汀:【他要是被撤职,空出来的位置,会给谁?】
云竹:【听爷爷安排吧。】
套不出话,云文汀没再发来消息。
云竹又看了眼陈菲菲的聊天窗口,消息还停留在她那句调侃。
也不知是装瞎故意不理她,还是睡着了。
前一种的可能性,99%。
云竹:【晚安,玛卡巴卡。】
消息发送出去,手机被把玩在掌心,从前转到后,再从后转到前。
它安静得像一块被捂热的板砖。
车停在路口等红绿灯,陆欢看了眼后视镜,瞥见她转着手机玩,没再睡觉,出声问道:“要在那儿住几天?”
“不知道。”云竹说,“短则两天,长则一周,也不会超过一周了。”
那是蒋静娴的极限。
“药带着了么?”陆欢问。
指的是助眠药。
“带着了。”
陆欢顿了顿,关心问:“这段时间住这边的公寓,做噩梦的频率有低点么?”
“有的。”
过分平静了,像再照着读一份早就拟订好的答案。
“刚刚睡着,有做噩梦么?”
这回,云竹卡壳了三四秒才回:“……没有。”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个噩梦。
梦到在游艇甲板上,她伸手去捞一个人,指尖抓住的却是一缕冬日的寒风。
而后,连自己都摔进冰冷的江水中,她在浪里颠簸起伏,直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的怀抱真不算柔软,微微的僵硬;
那人有着很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有着优越有力的线条,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一点异域的风情;
有着灼热的呼吸,会薄薄地撒在她颈间;
有着撩人的话音,会一字一顿地对她说:“就怕到最后,你一颗心都赔进来,输不起。”
梦里的她立刻就笑了,问说:“你知道有一个词,叫——狼心狗肺么?”
又问:“你知道,竹子这种东西,是没心的么?”
她的话音淹没在浪里,那浪席卷而来,一时冷,一时热,世界倾覆在水中。
只依稀记得,那人捏住了她的下巴。
“可你又不是竹子。”
那人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也不是狼,更不是一条狗。”
再往后,她被冻醒了,看见自己正在前往成为狼狗的路上。
怎么不是呢。
陆欢叹了口气,拉回了她的注意力,“过去住两天,你大姨好不容易给你养的二两肉又要掉了。”
云竹笑说:“哪儿那么容易掉了,我今天吃好多呢。”
“怎么想起来去那边夜市了?”陆欢问。
云竹说:“看朋友去跟过去的。”
——“啧,你变态啊。”
脑海里浮现陈菲菲嗔骂她的模样,秀眉微蹙,那双睨一眼她的瞳孔里分明是含笑的,语气也噙着笑音,连骂人的话都显得亲昵。
“你大姨要是知道,可得生气了,吃她的菜没两口就说饱了,吃路边摊倒是吃得小肚子都能鼓起来。”
“那不能怪我,你不知道,她吃东西的样子可香了。看她吃东西,就是会忍不住也跟着吃,不知不觉就吃好多。”云竹嘴角不自觉地弯上去,情不自禁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坐姿里有灵魂的样子。
在躯壳里放松地舒展。
陆欢看了眼后视镜,笑问:“新交的朋友?”
“嗯。”云竹顿了一下,“就是回你好评短信哈哈哈的那个。”
“那个呀!”陆欢想到她们和陈菲菲第一次有交集的场景,又叹了一声,“是那个呀!那姑娘是有趣得很。你跟她要是处得好的话,回头你生日的时候,就把她带着,有她在,你能多吃两口饭,你大姨也高兴。”
云竹好笑道:“您这是把人当下饭菜使呢。”
陆欢哈哈笑说:“你就说这提议好不好采纳嘛。”
云竹一时没说话。
掌心上躺着的手机,依旧安静得扮演着一块放凉的板砖,乌黑的屏幕隐约勾勒出她面部的线条。
嘴角的弧度在慢慢拉平。
车下了高速,云竹开了点车窗。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夜风吹进来,潮湿、粘糊……
恍如蛛网敷面。
她眯住眼睛,与此同时,感受到手机震在掌心,短促的两三秒。
可怜的拉子:【晚安,唔西迪西】
手机再度陷入黑暗。
云竹往后靠向头枕,偏了偏头,目光定格在彻底降下的窗外。
地面水光斑驳,霓虹闪烁的城市在雨中颠倒。
昏黄的路灯灯光撒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在最亮的那一瞬,她漫不经心地回了话。
“是个不错的提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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