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菲菲低下头,手指收握,攥紧了被子,把自责和内疚都揉成了一团。
她不应该未知全貌就给云竹母亲定性成小三,哪怕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也不得不承认它存在过。
而云竹却笃定她不会这样,
为什么这么笃定?
人之初,性本恶,小时候,陈菲菲没少听有关自己身世的闲言碎语,明明她和陈仪才是受害者,却总能听到那些根本不了解真实情况的人,怀揣着明晃晃的恶意对她们说——“难怪你男人不要你”、“难怪你爸爸不要你”……
她想,云竹年幼时一定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见识过这些丑陋的嘴脸。
也许云竹不是真的笃定她能懂。
只是潜意识里不想她和那些人一样,所以,她必须懂。
半晌,陈菲菲才艰难咽下喉咙里的紧涩感,慢慢松开手。
与其说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不如以沉默接住这句“应该”,至少别让对方失望。
有时候,名为“失望”的利刃,比直白的恶语还要伤人三分。
云竹也没有要她回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她也不想让我回云家。”
反应过来云竹口中的“她”是指陆莹洁,陈菲菲附和:“很少会有母亲舍得放弃抚养自己的孩子的。而且,在夜市吃炸串那会儿,听你说回云家之前的生活,光是听,就觉得……很幸福。”
她停顿了一下,是回想起云竹同说那段时光时的模样。
那一刻,这人从眉梢到眼尾,都浮着暖意。
衬得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尤其深情。
屋外,蝉鸣与蛙叫合奏,起起伏伏的调子扯着回忆里的夏夜,拉得冗长,停下的间隙,屋里的云竹发出了一声叹息。
像在脑海里回顾完和母亲同住的时光,不由自主溢出的一声气音笑。
又像是为了压抑某种骤然涌起的情绪,所做的一下深呼吸。
“嗯,唯一的矛盾就是小时候开完家长会,我问她,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却没有?她沉默好久,跟我说,你爸死了。”
“我妈也这么说过。”
云竹挑眉,问她: “你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回。”陈菲菲挠了挠脸,“就问她咋死的,她说脚踏两条船,劈叉劈死的。”
云竹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死法太奇葩了,我到处跟人说,我爸是劈叉劈死的,这话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传到谈嘉树耳朵里,他回家跟谈鸿志说了,谈鸿志打电话来,我才知道,喔,没死。”
陈菲菲看云竹笑抖的肩线,“你怎么回你妈妈的?”
“让她把遗照拿出来给我看。”
陈菲菲顿了顿,“不是,你还笑我,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真有你的,你真是有点……精。”
很独特的用词,一听就知道是她仔细斟酌过的。
云竹微微侧头,就着窗外引路灯投落进的光,看向她,“精?为什么是精?不是聪明?”
陈菲菲说:“这个更适合你。”
“哪里适合?”云竹显然是不太满意。
陈菲菲瞥了她一眼。
民宿每晚这个店都会给晚归的客人点一盏引路灯,灯柱子就立在她们这栋楼旁,焦糖的色调会穿过玻璃窗流进屋里,被室内的昏暗稀释成淡淡一层。
薄而轻,像一层朦胧的纱,斜笼在云竹那张脸上,隐隐透出她优越的骨相。
同夜市那次有点像。
浅浅的光落在眼底,被这人的一双漂亮眼睛淬炼成了一簇细微的火。
会通过对视,燎烧到人心。
“就……有股子妖孽感。”陈菲菲说。
云竹扬了扬眉,刚好是有光照着的那一侧,眉梢轻轻一挑。
清媚感又入骨三分。
陈菲菲咂了下嘴,盘起腿换了个坐姿,趁势别开了脸不看她,生硬地把话题扯回去:“你妈妈是怎么应付你的?”
“陈菲菲。”云竹忽而叫了她一声。
陈菲菲下意识抬了抬脸,视线重新回到这人脸上: “干嘛?”
“关于我妈妈的事,她是一道不会痊愈的伤口,在我心里最脆弱的部分。”云竹定定望着她,“你确定要我揭开这个痂,听我的剖白么?”
仿佛在问,你确定,要我敞开心扉,确定要走进来么?
那眼神里的灼热,有点烫人。
烫得陈菲菲忍不住缩了下肩,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音都还没吐出,只见云竹歪了歪头。
“她没应付我,她装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