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遇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坠,是意识的下坠。
周围景色扭曲、重组,变成了——
一条肮脏的小巷。
时间是夜晚,路灯昏暗,地上有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光。
谢不遇低头看自己——不是自己的身体,是更瘦小的身体,大概十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破书包。
这是……谁的记忆?
“小子,今天有钱没有?”
三个混混模样的少年堵住去路。
谢不遇——或者说,这个记忆的主人——往后退,但后面是墙。
“我……我没有……”声音很年轻,带着颤抖。
谢不遇突然意识到:这是裴语的记忆。
少年裴语。
“没有?”领头的混混揪住裴语的衣领,“那你他妈怎么吃饭的?偷东西?”
“我没偷……”裴语挣扎。
“搜他身!”
另外两个混混按住裴语,开始翻他的书包和口袋。
书包里只有几本旧书和半块干硬的馒头。口袋里空空如也。
“真他妈穷鬼。”混混啐了一口,“那这样,你学狗叫,叫三声,我们就放你走。”
裴语的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不愿意?”混混扇了他一巴掌,“小鬼,别给脸不要脸。”
裴语的嘴唇在颤抖。
谢不遇能感觉到——那种屈辱,那种愤怒,那种想杀人但无能为力的绝望。
少年的困惑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谢不遇的意识。
然后画面切换。
陆裁看到的记忆碎片:
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脸色苍白,瘦得脱形,但眉眼温柔。
“小寂,过来。”女人招手。
少年沈寂走过去,坐在床边。
“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女人微笑,但沈寂能看到她眼中的疲惫和痛苦,“小寂,妈妈想听你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看到’的东西。”
沈寂犹豫了一下:“妈妈说……不要随便告诉别人……”
“妈妈不是别人,”女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而且妈妈想知道……我的小寂,看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沈寂闭上眼睛,开始描述:
“医院的天花板上……有黑色的影子在爬……像蜘蛛,但很大,它们吸食病人的‘生气’……那个老爷爷的床上最多,有十几只……”
“走廊里……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一直在哭,她在找妈妈……但她妈妈三年前就出院了,忘了来接她……”
“医生办公室里……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叔叔,脖子上缠着黑色的绳子,他自己不知道,但每次他给病人开错药,绳子就会收紧一点……”
女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沈寂说完,她问:“小寂害怕吗?”
“不怕,”沈寂摇头,“习惯了。”
“那……小寂能看到妈妈身上有什么吗?”
沈寂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然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妈身上……有光……很温暖的光……但光在慢慢变暗……那些黑色的蜘蛛不敢靠近光,但它们围在外面……等光灭了,它们就会……”
他说不下去了。
女人把他搂进怀里:“傻孩子,妈妈没事。光灭了,只是去另一个地方继续亮着。”
“可是我不想妈妈走……”
“小寂,你听妈妈说,”女人捧着他的脸,“你能‘看见’,是天赋,不是诅咒。你要学会用它帮助别人,而不是困住自己。答应妈妈,好吗?”
沈寂哭着点头。
“还有,”女人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能让你‘看不见’的人——一个能让你暂时忘记这些影子、这些哭声、这些绳子的人——一定要抓住他。因为那个人,可能就是来救你的。”
“救我的?”
“嗯。救你……从这个太过清晰的世界上里,暂时逃离。”
女人说完,咳嗽起来,咳出血。
护士冲进来,沈寂被拉开。
最后一刻,沈寂看到母亲身上的光,彻底熄灭了。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沈寂看到的记忆碎片:
音乐厅后台。
少年陆裁,大概十六岁,穿着礼服,手里拿着小提琴,准备上场。
但他躲在帷幕后面,身体在发抖。
外面是上千名观众。这是他的首次独奏会,媒体来了,评委来了,父母坐在第一排期待地看着。
但他不敢出去。
因为太吵了。
不是物理的噪音,是“声音的真相”——他能听到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
【这孩子真年轻,能行吗?】
【听说他父亲花了很多钱才搞到这场独奏会。】
【肯定又是关系户。】
【弹错一个音就好笑了。】
还有更恶毒的:
【长得倒是不错,不知道床上功夫怎么样。】
【嘘,小声点,他还是孩子。】
【孩子?十六岁可以了。】
那些声音,那些念头,像针一样刺进陆裁的耳朵。
他捂住耳朵,但没用。“倾听”能力是被动的,关不掉。
“陆裁,该上场了。”指导老师推他。
陆裁摇头,往后退。
“怎么了?怯场?”
“太吵了……”陆裁喃喃,“他们……都在说我……”
老师皱眉:“观众当然会议论,这是正常的。别管他们,专注音乐。”
但陆裁做不到。
那些声音太清晰了,太真实了,他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自己想象的。
最后,他是被老师硬推上舞台的。
聚光灯打下来,刺眼。
台下瞬间安静。
陆裁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黑压压的观众,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
他拿起琴弓。
第一个音拉出来——走调了。
观众席传来压抑的笑声。
陆裁的手抖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