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的人不断。
忽然,萧柏允掀起眼,毫无情绪的目光落向了费辰身后,一个陌生中年男人脸上。
那中年男,正要往费辰身边挤过来。
萧柏允神情并不凶,唇边甚至勾起一点儿和颜悦色的弧度。可眼神却冰冷,像某类残暴的野兽静静盯着入犯领地的猎物。
在自然界,狩猎者有等级之分。
中年男被他盯得发怵,朝费辰贴近的脚步停下了——本想摸上漂亮少年身体的手,也缩回兜里。整个人心虚成了一只僵硬的大老鼠。
他只觉费辰身边的年轻男人,一双黑眸平静得诡异,视线落在身上像开锋的薄刃——刀刃足够薄冷足够锋利,不见血,却要割下他的头颅——
把杀人分尸当作抽烟饮酒一样消遣的冷血动物,才有这种眼神。
中年男跟萧柏允对视上,从头到脚发麻。
“猎艳”的猥琐欲|念,变成了被猎捕的恐惧。
一个懦弱的好色之徒,撞上斯文尔雅的暴戾亡命徒,运气真够差。
僵持不到三秒,中年男后颈一层冷汗,仓促转身,绕过书架后躲远了。
萧柏允轻蔑而厌恶地收回视线。
他从容地转头,看一眼等在门口的阿肯,阿肯也注意到,立即会意,跟过去警告。
短暂瞬息发生的一场觊觎与猎捕,费辰毫无察觉,回头问萧柏允:“这本画册不错,可是买太多精装书,会很沉啊。”
“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就可以,”萧柏允依然柔和地回答,“稍后让司机来取。”
很多事情转机的来临,都无声无息。
就像这几秒钟,费辰第一次错过了目睹萧柏允真正面目的机会。
“几点钟啦?”
费辰拉起萧柏允手腕,用他腕表看时间,十点二十分。
仍是小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亲昵而自然,理直气壮不需客气。
“明明自己也戴了表。”萧柏允笑他。
费辰笑嘻嘻:“习惯嘛。”
孩童时代,小费辰不喜欢佩戴手表,总捉萧柏允的手腕去看点钟,一天十几次,养成肌肉记忆,长大都还改不掉。
沿一面书墙上上下下找了半天,费辰腰酸背痛眼晕,倚书架边歇口气,环顾四周,说:“萧柏允,你知不知道?好多人悄悄看你。”
——回头率超高,大把大把欣赏、着迷、惊艳的眼神,朝这年轻男人看了又看,瞄了再瞄。
“是么。”
萧柏允眼也没抬,放松站在那,随手翻看费辰的书。
他很高挑,黑色大衣勾勒出锋利肩线、腰身,面孔俊美苍白。像一尊艺术品。
费辰抱着手臂笑笑——不愧是他的美学启蒙。
这样一个人,引来四面楚歌般的视线,唯独当事人本人毫不在意。
他骨子里是冷漠的。
书墙上一摞艺术类书籍商Gestalten的画册里,夹杂了一本东方佛学典籍《大般涅槃经》,费辰抽出佛经,在萧柏允眼前晃了晃,神秘地问:“嘿,读过它吗?”
萧柏允:“梵经?”
费辰随手翻动《大般涅槃经》,一本正经道:“这佛经里有一句形容描写——‘面貌端正,如月盛满。白象鲜洁,犹如雪山’。可我想,‘犹如雪山’更适合拿来形容某些美人的神韵。”[1]
“佛经是这么解读的?”萧柏允偏过头笑问。
费辰倚靠书架,眼神可谓肆无忌惮,一寸寸描摹着萧柏允的面孔,“萧柏允,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犹如悬月,犹如雪山’。”
回答他的是萧柏允微凉的指节,轻轻敲在少年额头:“胆子越来越大。”
费辰笑着眨眨眼:“实话而已。”
抽出他手里的《大般涅槃经》,萧柏允将它搁在书架——他从不读佛,但他自幼铭记这梵经里的一句话,不太吉祥:阿者言无,鼻者名间,间无暂乐,故名无间。[2]
这是形容佛教八大地狱中最惨烈的无间狱。
“我们走了,萧柏允。”
费辰拉住男人手腕,为他抵挡拥挤来往的人潮,划开一条前路。猝然间,仿佛也轻易划开了无间地狱中狰狞的无尽业火。
萧柏允冷漠一瞥那本佛经。
他向来厌恶那部经文,但现在,它似乎不再那么可憎。
他不经意回握着费辰的手,那动作克制,却缱绻而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