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上刻着几十位开宗立派的长老姓名。
经由岁月侵蚀,碑上有了划痕,但抹不去曾经的辉煌与成就。
受罚地点选在那里,无疑是折辱。
沈泊影再次问:“楚却尘,你可有异议?”
“没有。”
他还是这么回答。
花以苔闻言雀跃不已,心里感谢起沈泊影来,这魔头总算栽一次跟头了!
“好,即时实施。”
沈泊影下达指令,巡戒使把楚却尘反扣住,压走了。
“至于你花以苔,两年前之事尚无实证,还需再查。若后续查实你涉事其中,定当依规追责,切莫心存侥幸。”
“……”
说有罪是他,放过的也是他,瘟神呐,看不透。
花以苔松了口气,抬步走出去。
宗门大师兄受罚的消息像长了腿,传得很快,宗碑底下围满了观看的弟子。
花以苔一路跟着,来到了宗碑。
她抬头高高看着。
身边还是不乏有讨论声音。
“一百鞭啊,还是带刺的!罚得太狠了吧!”
“你也不想想沈执律是什么人,除了宗主,谁来都难逃惩处!”
“唉……”
花以苔静静听着,只恨这一百鞭怎么不是一千鞭,这样太少了打不死啊。
宗碑下,几只青鸟来回飞,嗓音嘹亮地嚎叫着。
楚却尘直身跪着,手自然垂下,视线落在台下,不明何方。
“打。”
沈泊影刚吐出的一个字,顷刻淹没在鞭子声中。
行刑者动作很快,鞭影过处只留一道光影,而且鞭与鞭落下的时间隔了许久,给人喘口气的空隙,不至于一下子晕过去。
皮鞭子猛地抽在身上,尖刺划烂肌肤,血液四溅!
一道极深的伤痕印在上面。
一鞭又一鞭。
青鸟惊叫着飞离。
这场刑罚太久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弟子们或不忍或叹息,陆陆续续全走了。
再耀眼的太阳,终会有落下的时候。
台下居然只剩花以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百。
打完了。
楚却尘一声不吭,手握成拳,血顺着指背滴在地上,他身下已然全染红了。
后背没有一块好地方,穿肌透骨。
“刑罚已毕,望以此为戒莫要再犯。”
沈泊影留下这句话,带着戒律堂的人离开。
楚却尘像个血人一样。
美人如斯,别有一番美感,宛若坠落的一方琉璃烛,蜡燃尽、湮灭。
花以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楚却尘仰头看她。
青鸟飞回来,落到她身后,梳洗着自己的翅羽。
“你也是会感受到痛苦的吧。”
花以苔抬起他的下巴,眼神冷漠,却笑道:“是不是很疼?”
楚却尘骤然抓住她的手腕,五指血印扣在上面,声音飘在空中。
“担心我?”
花以苔想把他的手推下去,但推不动,“担心你?我巴不得你被打死!”
楚却尘咬着牙,断断续续说出这句话,手上泄力,往前栽去。
“我就……说你无情吧……”
晕了?
可怖的后背展露在眼前。
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师兄,如今脆弱如同残烛。
花以苔眼神未变,踢开他要走,又被其突然抓住脚腕。
“别走……”
“别走……”
楚却尘微弱地说话,气息奄奄。
“我很疼……”
“疼……”
已近夕阳,空气里冒出一丝冷气,顺着袖口往身体里钻。
花以苔悠久地呼出一口气,蹲下。
那些鞭子的噼啪声与她脑海里的相附和,眼前的鞭痕也和曾经的疤影重叠……
小时候,她也是被这么打的。
她知道这有多痛,痛到骨髓,每根血管像被针扎过千万遍。
刺鞭一百,不致死,也跟死了差不多。
有那么几刻,鞭声震天,撞进她心底,花以苔竟分不清是究竟是楚却尘痛还是她在痛。
她的疤痕在身体各处都有,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随着时间变淡,但还会在某个片刻,有尖蛰之感。
久久无言。
花以苔抬起手,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楚却尘后背上。
伤口受风,不易愈合。
看他被罚时的畅意早已荡然无存,余下什么呢?还有什么呢?
无从言说,无从明白。
“疼就受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踢开他,走了。
离开宗碑很远,夕阳赶上来,第一缕金黄的光照在宗碑上。
太阳落山了。
她恍惚中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宗碑立得挺拔,与从前别无二致,什么都没变过。
没有旁的弟子赶来,没有人管楚却尘。
怎么……没人来呢?
他不是很受欢迎吗?
花以苔转过身,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回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在陌生的路上。
再次来到楚却尘面前。
她的外衣全然被血浸透,跟他的后背融为一体。
把外衣拿下来,丢在一边。
楚却尘感知到眼前人的存在,眸中怔然的不可置信,语气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谁知道她怎么回来了。
花以苔心绪翻涌难平,一遇到楚却尘,无论什么事都理不清。
罢了,理那么清是会伤神的。
花以苔蹲下来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架起来。
“为什……”楚却尘拧着眉,欲问。
“闭嘴。”
花以苔不给他机会,也不打算回答任何事。
有些事不讲明白是最好的,稀里糊涂免得烦忧。
楚却尘被扶起来,两个人一步一挪地离开了。
身后只余一地血印。
夕阳终于照过去,迟来的温暖,缓缓覆盖住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