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花以苔就后悔问了,这不是往人家心窝捅吗。
她赶忙道:“……若家中执意逼迫,大不了一走了之!”
沈泊影轻轻摇头:“若我没有在长琼做执律,沈江这辈子都不会想起他还有这个儿子。世家大宗与皇室相互掣肘,这几天不仅沈江来访长琼,北境侯一家也会来,自从婚约定下,那边一直在施压,让我妥协。”
“所以,他们来谈他们的事,顺便把你带回去成婚?”
沈泊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云叠着很厚,一片一片地包裹着日光,透不过气。
“没错。而我能有今天多亏宗主提携栽培,他才像父亲一样,于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走。”
花以苔沉默了。
她心想,做人就是这么麻烦,恩情难辨难分,舍得或舍不得,要了这头少了那头。
她叹息道:“大人,虽然我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但我想跟你说——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如果伤害到了别人,去道歉、赔罪、受罚就是了。宗主既扶持你,必是喜欢你的,你好好跟他说,想来会解决的,何苦那么大压力呢。”
沈泊影似在沉思。
花以苔又叹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宽慰下对方,无论用什么办法了。
她道:“大人,你别嫌我胡说,假如这件事发生在楚……大师兄身上,他会怎么做?”
“……”沈泊影看着她。
花以苔咽了口唾沫,捏紧手里的折本,道:“他会百般推诿,推不掉便想办法搅黄这件事,您也看到了,他手段多的是,区区联姻,难道找不到应对之策吗?他那种人,谁碍着他了,他不仅要报复还要恶心对方一把……”
她松开折本,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而大人慧黠通透,定能想出万全之策。”
沈泊影目光柔和,驱散了些一贯的冰冷:“花以苔。”
“嗯?”
“多谢。”
“啊……”花以苔手里的折本差点掉下去,“哈哈,大人真是折煞我了,不用这么说,我又没做什么。”
“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的好的。”花以苔连忙附和,脸颊微烫,颇不好意思。
律令还得继续背,两人都没再交流。
午时。
沈泊影提来饭盒,一一摆上桌:
荷香莲子粥、翡翠笋尖、桂花糖藕、松菌蒸蛋、菱角清炒、白瓷温粉、雪菜笋丝。
花以苔瞪大眼睛:“大人,今天怎么这么多?”
沈泊影道:“素笺上写了很多,随便照着买了些。”
“……随便?这……让您破费了,我只吃两个菜就行,下次不用买这么多。”
“没关系。”沈泊影把筷子递给她,道:“你可以多吃一些。”
花以苔端起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谢谢大人。”
默默吃完饭,沈泊影收拾完坐回来,翻着案卷,听着花以苔的朗读声。
天仍阴着,乌云游来游去,到处打转,没一会,雨点子倾泻下来,一颗颗滚落地面,染湿每一处。
噼里啪啦,哗哗砸下。
“下雨了。”
花以苔抬起头,喃喃道。
“嗯。”沈泊影的目光投向窗外,“先别背了,早点去休息吧。”
大发慈悲了。
花以苔一愣,语气却难掩兴奋:“真的吗?”
沈泊影点头:“楚却尘不在,你可以住在巡戒使寮舍了,寮舍总比监牢要好,需要我给你设个禁制吗?”
“不用不用!”花以苔连连摆手:“多谢大人,那我去……”
“我送你过去。”
“好的。”
两人先后起身,沈泊影走到角落,从伞架抽出两把油纸伞,与他的发带同为墨绿色,上面缀着点点金丝。
像无垠草原上的一抹孤寂落日。
沈泊影递给花以苔一把。
两人走下楼,打开伞,出门。
雨兮兮,密密酥酥,云纱纱,润润柔柔。
长琼浸润在雾气里,朦朦胧胧,雨斜着洒下,砸开一块块小水洼,把所有燥意吹散,沁人心脾。
清风轻扬,吹过脸庞,吹过手指,吹过鬓间发丝,顺着手臂缠绕住腰间,又沿着裙角流走。
“地滑,小心些。”沈泊影提醒道。
花以苔多日来绷紧的心在此刻缓和下来,玩笑道:“知道了大人,不过上次滑倒的人好像是你吧?”
“……”
真是大胆。
话说完花以苔就心虚了,悄悄瞥了眼沈泊影。
见他顿住脚,伸手接住坠下一颗雨滴,那雨滴顺着指尖流到地上,他眉眼间浮上淡淡笑意,唇角扬了一下,浅得几乎看不见。
“你喜欢雨天,是么?”
沈泊影看完了楚却尘写的素笺,花以苔只能无奈道:“是。”
“喜欢它什么?”
“好看呐。”花以苔也伸出手接着雨水,“一切都净,而且听着这声音,解乏。”
“你平时很累吗?”
“大人。”花以苔解释道,“外门弟子要干很多杂活的,进了揽月宗虽然自由,但要服从调令,学习修炼考试……不过也还好了,现在不是跟着您了嘛,比以前轻快多了。”
“你不是想离开戒律堂吗?”
“是啊,现在是您给我开的特殊门路,我总不能一直在您身边做差役,还是要走的。”
雨砸得两人的伞骨沙沙作响。
“行止由心,随你意就好。”
沈泊影目光在她身上,静而深。
“若世间难安,你无处可去,便只管回来。”
伞下,花以苔仰起脸,见到了除雨水之外的东西。
是一丝雾气,忽地过去了。
抓都抓不住。
她似乎没听清:“什么?”
沈泊影望着她的模样,眉峰微松,那眼神无声得近乎轻怜。
“只要戒律堂尚在,此处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雾气出现。
还有雨声,细雨绵绵,沾衣不湿,拂过眉眼,只觉一身清爽,心也静。
不喧闹,不争执,全无区别地泼洒着。
花以苔不自觉握紧了伞柄,心底发涩,像打开了一条裂缝,有什么东西溜了进去。
她看向地面的水滴,珠子似的连起来,砸起了一个个透明的泡,眨眼即消,再溅起。
“大人这是给了我一个承诺吗?”
沈泊影的眉眼中只有笃定和沉稳。
“烟梧城的冬日长,春日短。”
他慢慢说着,混着雨声,却异常清晰,语气温和而悠远。
“浮生世间里,总有一隅归处。”
略作停歇,字字千钧,皆是真意。
“愿你能寻到,唯心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