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扬道境不如你。”

转身走了。

花以苔见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松了大大一口气，“大人，他走了，咱们回去吧。”

沈泊影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对他还有情？”

花以苔真是有苦难言，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解决？需要时间接受？还是需要时间理解？

沈泊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吧。”

＊

重新回到戒律堂，律令一条条背过去，跟着外面日光的一样愈来愈少。

沈泊影有急案要判，先行离开，花以苔认真背完，才往寮舍走。

天阴着，花以苔走在小路上，旁边树丛窸窸窣窣，须臾，她停下脚步。

“躲什么，出来吧。”

一棵槐树后面探出一个头，正是王师扬。

被点名后，他坦坦荡荡走出来，指住花以苔：“饭都没吃完我就出来了，不枉我等这么长时间！你简直狂妄至极，敢当街凌侮我姐？”

花以苔知道这事就不能善终，也不想虚与委蛇了，直接道：“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没有！那个打我的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就我自己，不行吗？”

“有一个总比没有好，看招！”

王师扬手凝灵力，化作紫箭，翻飞落落朝花以苔而去！

讲理剪自半道横出，凌空剪开紫箭，剪尖堪堪碰到王师扬额间时，调转方向，手柄打他鼻梁上，他承受不住冲击，倒退几步才站住。

刚抬头，就见花以苔不知何时来到了他面前，她笑着，右手汇聚灵力，朝他攻击而来！

王师扬好歹是名门教出来的世子，反应奇快，此击被躲过去了，花以苔马上抓住他肩膀，直接将其掀翻在地，被惯性带着跨坐在王师扬身上。

正好，揍一顿。

她握紧拳头，左右开弓捶在王师扬脸上，专挑肉多的地方打，又扇又掐，“让你嚣张！还打吗？”

少女跌坐身上的时候，裙裾大片大片散开如蓝雾，与身旁绿叶黄花汇聚成画。

那蓝色晃进眼里，竟像夏日水池泛起的幽光，凉丝丝的，激得他心头一颤。

王师扬恍恍惚惚，又以为是云彩落身上，如糖丸软糯，滚雪一般。

她的手是热的，扇在脸上是疼的，扇过来的时候似有香气，剔透温柔。

疼是真的疼，可那香气飘进鼻子里，竟让王师扬有一瞬的走神，忘了自己正挨打。

他被打得晕乎乎，错乱中抓住了什么东西，是只袖口，他道：“别打了别打了！你赢了！我认输！”

花以苔点到为止，停下手：“知道就好。

停下手，却没立刻起身。

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他，呼吸还有些急促，额角的碎发被汗沾湿了，贴在脸颊上。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王师扬睁开眼睛，正对上那逆光的脸。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轮廓柔和得不像刚才揍他的人。

不知怎的，心里头那股又酸又麻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比脸上的伤还刺挠。

突然，两颗硕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进鬓发，无声地一颗接一颗，嘴角向下一撇，低哭出声。

花以苔愣住，她好像也没使多大劲吧？世子这么娇贵吗？

她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王师扬抽泣着，句子断断续续：“我长……这么大……还没被别人打过，还是被……你这种人打！”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专打你的人？哈哈，那你哭吧，打的就是你！”

“不……我姐……就老打……我，但是跟……你的……感觉不一样……怎么回事？”

“当然不一样了，你姐又没想真的打死你。”花以苔扯出袖子，冷言道：“不过你给我的感觉跟那些人一样，很讨厌。”

“我怎么……会跟那些人……一样，我可是……小侯爷……小侯爷！”

“好，小侯爷。”花以苔讥讽道：“真没出息。”

“我……爹说我最有出息了……你胡说！”

“那你哭什么。”花以苔捏起娇贵世子的脸皮，扭了扭：“你长得好黑，晚上能看见路吗？”

“我眼睛又不瞎！我这不是黑，是麦色！”

“哦，那你走在路上，要小心别让麻雀啄了。”

“你才被麻雀啄，我出门都乘七香宝辇，谁都近不了我的身！”

花以苔揪着他的脸：“我这不是挨着你吗，世子这是失算了？”

王师扬又羞又恼：“意外……意外！”

花以苔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

旁边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半落在她身上，一半罩着还躺在地上的王师扬。

风过时，槐花簌簌落了几朵，掉在他胸口，又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花以苔抬脚踩在王师扬大腿上，不轻不重碾了一下：“这次饶了你，你再找事，我还打你！”

王师扬躺在地上半天，一只眼睛肿得老高，看不清世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坐起身，看到衣服上那块脚印，不由自主地，他伸手按上去，又意识到什么，慌忙拍打干净。

“见鬼了。”

王师扬喉咙干渴，突然很想喝水，他狼狈地爬起来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