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先染了浅红,偏要垂着眼不看花以苔,语气硬邦邦的:“送你的,拿着吧。”
“什么?”
花以苔压着烦躁,准备绕过他离开,王师扬追着她,把木盒推开,那里面躺着一个蓝色镂空铃铛。
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外壁刻着极细的山茶花,□□镶着一圈莹白小珍珠,尾端是纱制流苏,光泽温润,既不张扬,又透着矜贵。
“你看,很漂亮的。它叫碎光铃,是娘亲早年送我的,夜里可照明,亦可安神定心,不做噩梦。我听娘说,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睡个好觉!”
王师扬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背完了才敢偷偷抬眼看花以苔的表情。
花以苔拒绝:“多谢世子好意,我不要。”
闻言,王师扬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慌乱和难过,却马上掩盖过去了,笑道:“你不喜欢?那我送你别的行吗?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
“好了!”花以苔停住脚步:“你究竟想干什么?”
王师扬扣起木盒,递木盒的时候,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一点,然后又伸出去,最后几乎是硬塞到花以苔手里,羞赧道:“我只是想送你东西。”
送的暗器吧!
花以苔无奈接过木盒:“行了,世子,我收下了,请回吧。”
“嗯,好!”王师扬笑得灿烂,不再纠缠,蹦跳着离开了。
花以苔见人走了,正要扔了这东西,转念一想被别人捡走就不好了,又默默收起来,点燃生火符,但这物件怎么都烧不坏,只得作罢,盯着这个怎么都甩不掉的铃铛发呆,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她甩不掉卫泠的清魔丝一样。
*
尘埃还未落定。
花以苔跑去揽月宗找张怀秉,准备问他些问题。
刚走到藏书阁门口,就在这里意外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徐之述和王师萱。
很直观地,谁都看得出来,徐之述是王师萱的新目标。
张怀秉正在一边偷看,刚好,他发现了花以苔,便轻唤一声,“师妹,来这里!”
花以苔猫着腰过去,蹲下,跟张怀秉一起藏起来。
张怀秉神情飞扬,声音是压不住的兴奋:“师妹你听,郡主已经纠缠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就是不松手,老热闹了!”
花以苔没什么心情,却还是看了两眼——
王师萱抱住徐之述:“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你必须是我的!”
徐之述静默了一瞬,突然伸手推开王师萱,语气染上薄薄怒气:“郡主,请你自重。”
王师萱叫道:“什么自重!我只知道我要你!”
花以苔心想:这两姐弟都够霸道的。
她不再听,把张怀秉拉到一旁,“师兄,我有问题要问你。”
“行啊,什么问题?”
花以苔把那个铃铛拿出来:“师兄,你认识这是什么吗?我怎么毁都毁不掉,好像并不危险……”
“啊!”张怀秉大叫一声,心疼不已,拿过铃铛仔细看了一圈:“哎呦师妹,可不能毁,这可是好东西啊!不夸张的说,整个十三城就这么一个!你从哪弄来的?”
“是别人送我的,那这是何物啊?”
“什么,居然有人比我还大方?”
“好了师兄,说认真的。”
“咳咳……此铃名碎光,表面上看是催眠,实际上它还有个作用,使用者可以在睡梦中篡改被使用者的记忆,当然也可以提取已遗忘的深层记忆——这东西很宝贵,谁送你的?”
“这个不重要。”花以苔拿过铃铛,收了起来,“不管对方是什么,都能睡着吗?它有使用方法吗?”
“睡觉的时候,把它挂在床头即可,实在是睡不着,就晃几下,就有睡意了。”
“师兄知道的真多。”花以苔赞赏道:“那你知道清魔丝吗?”
“那个测魔气的?知道,这东西不是只有诛逆司才有吗。”
“它在什么条件下会触发?”
“有三个条件,一:你修魔;二:你与魔有深度连接;三:你心有魔。”
“最后两条是何意?”
“深度连接,是你身上已经跟魔有了牵系,比如结契或者标记。心有魔,是你心里藏着邪、恶、嗔、贪念,将心敞开,让魔气钻入。”
“假如,人跟魔神交过,算吗?”
“师妹……你这是什么问题?”
张怀秉思考着怎么回答,忽地一道阴影投在两人中间。
“不算。”
耳畔先飘来一道声线,懒懒散散,慢条斯理,听着随意。
“大师兄!”
张怀秉扭过头,立刻作揖。
花以苔也转过头,许久未曾听闻的声音,漫游过来,轻轻浅浅,语气里没什么波澜,让人无端心头一震。
光影微晃,眉眼依旧好看,只是周身渡了疲惫,比从前更甚。
身着不常穿的红衣,如野火一般燃得极旺,所到之处皆燎尽,色如朱砂,不修繁纹,只有素。
花以苔站立不动。
只听一声笑,楚却尘道:“这不是契约也不是标记,只是交融,魔与人神交,用的是本源体,清魔丝只测魔气,而本源体是根本,测不出。”
张怀秉补充道:“对!就是这个意思,大师兄说得没错,本质还是两个种族不同的问题。”
“……”
花以苔的心在见到楚却尘那一刻,被搅来搅去,内心的恨意又增加几层,脸颊扭曲起来,瞪着他。
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自己就不会扯进这些麻烦里。
虽然玉戒指保了她一命,但若不是他,她根本不会被诛逆司盯上……
他居然能如此大言不惭?
花以苔气得呼吸急促,手都微微颤抖,她一只手攥住衣裙,另一只手抓住楚却尘的小臂:“你跟我来。”
她转头对张怀秉道:“师兄,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啊,那……下次见啊,师妹!”
张怀秉的声音越来越小,花以苔说完那句话拉着楚却尘离开。
脚步越来越快,怒火越来越盛。
走出藏书阁,走到一颗隐秘的槐树下。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她问:“我有话问你,你认真回答我,不要骗我。”
“嗯。”
“……听雨峰峰主修魔,跟你有关吗?”
“没有。”
“……惘蝶跟你有关吗?”
“没有。”
她拽住楚却尘衣襟,眼眶微微泛红,唇瓣咬得发白,眸中全是湿冷怒意,一字一顿。
“什么都跟你无关,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都是因为你!你差点害死我!”
她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但控制不住。
她想把手从他衣襟上收回来,但手指像是僵住了。
楚却尘由着她拉扯,骂完一通,骂累了停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水汽、明亮。
手指不由自主地抬到她的眼睛下方,还是没有触碰,放了下来。
一颗泪还是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悬在那里,要落未落。
花以苔没有动。
她感觉到了那滴泪的重量,凉凉的,坠着下巴,她想自己擦掉。
然后楚却尘的手指伸过来。
指腹很凉,碰到她下巴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躲,但他已经接住了那滴泪,握进掌心。
花以苔别开眼睛,深吸了口气,指指自己的腰,仰头看他,神色复杂,说不清是酸楚还是害怕:“清魔丝在我身上,就在这里。你能保证我不被发现吗?”
“诛逆司?她们……”
“对!就是她们!”
花以苔眼中水雾渐起,瞪着楚却尘。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楚却尘望着她时,眼底先漫开一层情绪,眸光暗了几分,黑眸深邃,长睫半掩瞳仁,带着近乎偏执的认真。
“你不会死。”
花以苔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她不想辩,不去想,想不透。
很累很累。
这句话像雨水,掩住了花以苔的愤怒,没有消失,没有解决,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诛逆司……会查你的。”
楚却尘耸肩:“无所谓,她们打不过我。”
“……”
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为什么所有的磨难都让她一个人承受?她只是想自己躲起来活着,这有什么错?
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又燃烧起来,再也抑制不住:“你当然可以轻飘飘说这些话,我呢?我被你威胁,被诛逆司监视,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里……楚却尘,你真的够了!”
她蹲下把脚腕那条链子用力扯下来,碎晶石并不锋利,却把掌心割出一条很深的伤口。
点点血痕印在青色上。
混乱着、杂糅着,砸向楚却尘。
没有哭。
没有表情。
她转身就走,楚却尘下意识去追,她停住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几个字。
“别跟过来!”
花以苔向前走着,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链子能断,其他的东西呢?
魔会再来找她,会再次威逼她,会再次伤害她。
她逃不掉。
不行,她又在躲了,她又逃了,这样没用。
没用就没用罢,她不想见到他。
花以苔步履不停。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楚却尘还是追了上来,拦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链子,血染到他手指上。
他没有抬头看,捏紧碎晶石,直到将它毫不保留地嵌进自己掌心纹路,青色完全被浸红,血珠接连坠下,晕开赤花。
做完,他将手张开,展露在花以苔面前。
眼神阴沉,语气轻得发哑。
“我不应该离开你。”
血一滴、一滴砸下。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