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房间仅燃着十几只蜡烛,火焰向上,明明灭灭,映得四壁阴寒。四周寂静,静得能听到衣摆的摩擦声,威压尽显。
高台之下,坐着、站着,围满了人。王家的、宋家的、寻芳榭的、长琼的……
还有一只魔靠在最远的柱子边,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花以苔一眼就看到了,匆忙垂下眼帘。
三人站定,旁边是绝望的绾绾和要吃人的老鸨。
周决咳嗽两声:“咳咳……咳……那个……宋员外、王侯、郎宗主,咱们开始了?”
宋三的爹叫宋端。他的脸已经扭曲了,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死死盯着阶下人,牙关紧闭,身体绷得近乎碎裂。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周身灵力翻涌,烛火被气流带得剧烈摇晃。
“我儿死了!我儿死了!!我要你们通通陪葬!!”
周决口舌发干,这活计可不好干,他哪头都不能得罪……
他劝道:“宋员外,稍安勿躁,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咱们要走流程。”
宋端怒吼,手指狠狠攥紧,要捏碎什么:“什么狗屁流程!杀了杀了!都给我杀了!!”
周决擦了把冷汗,厉声道:“台下罪犯绾绾!蓄意杀人,本当立即处死!但涉案人数众多,姑且留你残喘片刻,你且细细说来案发经过!”
绾绾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过了很久,久到周决要再问一遍,她才发出声音。
“……用刀。”
“刀哪里来的?”
绾绾眼神痴痴,答非所问:“他……醉得很厉害,他倒下去的时候,玉佩碎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宋端。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宋端的脸抽动了一下。
绾绾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周决皱眉:“本官问你刀哪里来的!”
绾绾浑身一颤:“……我自己藏的。”
“可有同伙?”
“只有我一人。”
“公堂不是你可以信口雌黄的地方!凭你一人,如何能杀?”
“大人……真的是我一人……”绾绾抬起头,瞳孔微微涣散,原本的恨意也只剩一片空茫,“宋辰醉酒了……对我没设防……我便……他死了……是我杀了他……”
“混账!还在狡辩!”
周决顿了下,看向王师扬,立刻换了副面孔:“咳咳……世子殿下,请你讲一下事发经过吧!”
王师扬看了花以苔一眼,花以苔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绾绾唱《别君辞》时低垂的眉眼。
不能演砸。
他上前一步,昂起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开始讲述这个悲伤的故事。
“我与绾绾相遇在一个雨天,我见她第一眼,就心想:这一定是我的命中注定,我为她打了把伞,顺理成章地认识、接触,爱恋……可是!老天爷偏偏不让我们好过!”
王师扬举起手,重重指向老鸨:“是她!这个老扒皮!强留绾绾在寻芳榭,我每次见她都要花费重金,但为了绾绾,我忍下来了!”
“可好景不长!我与绾绾又遇到了一遭劫难!就是宋辰!他纠缠绾绾多次,意图霸占,趁我不在就把绾绾叫去凌辱!”
王师扬退到绾绾身边,直接掀开她手臂,展现出那些青红伤痕,旧伤新伤交叠。
“你们看!这都是宋辰所为!”
“什么?!”老鸨站出来,眉头拧起,“你说什么?!”
王师扬比她声音更大:“什么什么,难不成是你打的啊!”
“……”
老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咬住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伤有她的一份,现在这些伤成了宋三“凌辱”的证据,成了“逼迫”的罪状。
她只能揪住一个点:“不对!怎么会是你跟绾绾相爱?!”
“你这老滑头!一辈子没被爱过,是不是嫉妒我跟绾绾啊?”
“你……!!”老鸨急怒交加,呼吸急促,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一时说不出话了。
王师扬冷哼一声,放开绾绾:“之后绾绾不堪其扰,多番找我哭诉,寻芳榭都有她的接客名册,你们若不信,尽可查验。我与绾绾制定了计划逃跑,正好我在长琼,便找了两名善良好心的弟子帮忙,结果就出了意外……”
话说到这里,王师扬深吸一口气,准备按计划“哭”出来,他想起被姐姐罚跪祠堂饿了一整天,那是他过得最惨的一天了。
于是眼泪挤出来了,鼻涕也出来了,他扯着嗓子喊:“本来我们能跑出去的啊!能跑出去的啊!”声音又尖又响。
又接着,王师扬的眼泪变了变,从眼眶里喷涌而出,嚎啕大哭:“……是他们!是他们一步步把绾绾逼到了死路上!!”
“满口谎话!”老鸨怒气冲天,“你都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王师扬抽噎着:“我已经说完了,你自己想吧!”
周决道:“肃静!不要扰乱公堂!”
老鸨压下怒火,咬牙切齿地闭上嘴。
周决把目光转向张怀秉:“这位长琼弟子,你来说。”
张怀秉咽了口唾沫:“世子殿下说的没错,为了能顺利逃脱,我与绾绾交换了衣服,差点羊入虎口,被宋辰……这件事很多人都看到了。”
周决转头问花以苔:“你呢?是你把宋辰从楼上扇下来的?”
花以苔道:“是我,宋辰伤我同门师兄,我实在不能忍,这才出手。”
周决道:“除了跌伤,你二人在此途中,有没有伤到过宋辰?”
花以苔道:“大人,办案讲究证据,伤没伤过,伤到哪了,这归仵作查验。你问我,我不清楚。”
周决脸一黑,又问道:“既然是换衣服,为什么不是你这个女弟子换?”
花以苔道:“我们修道之人不论男女,只论道境,我比师兄厉害点,自然由我护送绾绾出门。”
周决脸再次黑一个度:“那为什么不直接找两个女弟子?”
花以苔道:“大人,找谁帮忙这件事在办案流程里是必备的吗?”
周决的脸彻底黑了:“巧言令色!”
公堂沉默下来。
宋端腾地站起。怒到极致,脸上反而没了血色,只剩一片冰冷的狰狞。他盯着绾绾,目光扫过王师扬、张怀秉和花以苔,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没完!你们都有罪……都有罪!”
郎言觉站出来:“宋员外,关于令郎,我深表遗憾与痛心,但与这三个孩子的无关……”
王承无条件相信王师扬的话,也道:“没错,我儿也是受害者……”
王师萱附和道:“就是啊,我弟弟都哭了!”
宋端目眦欲裂:“王侯!是我儿死了!他死了!你竟还说这种话?是你疯了还是我不讲理?”
宋端完全丧失了理智。眼底寒光慑慑,自他体内猛然爆发出狂暴灵力,一声巨响轰然炸开,无形气波席卷四方,桌椅震颤,房屋晃动!
空气滞停,如被手掌扼住喉咙,满室只剩他身上散出的可怕灵力。
花以苔瞬间被冲击,差点呼吸不过来。
靠柱子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手指的微动。像是不耐烦。
寂静中。
一声响指。
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宋端周身那狂暴的灵力,像是被猛然扼住,瞬间萎靡。它被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翻不得身。
整个审判庭,像是被人从一场风暴的中心,随手拽进了风平浪静的湖面。
宋端发现了罪魁祸首,指着楚却尘痛骂道:“是你?混账!你敢阻我?我杀了你!”
楚却尘站出来,目光淡淡扫过宋端。
“人死不能复生。祸有根源,罪有归处,谁杀人,谁偿命。莫要伤及无辜。”
说完,他收回视线,退后半步,再没看宋端一眼。
“汝乃何方宵小,也配在此造次!”宋端掌心灵力凝聚,磅礴力量翻涌,化作一道凌厉气劲,轰然而去!
那灵力未到楚却尘面前直接被打散,化成气。
轻轻飘飘。
“还望员外理智。”
“我杀了你!啊——!!都得死都得死!我杀了你们所有人!!”
宋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堂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
王承铁青着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郎言觉站在花以苔三人身前,姿态没变,但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了。
周决坐在高台上,手里的惊堂木举了一半,放也不是,拍也不是。
楚却尘退后一步,靠回柱子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决赶紧拍下惊堂木。
“今日先到这里!所有人,收押候审!”